土豆
父亲刨土豆那天,我在地头捡漏。他刨过的垄沟里,总有漏网的土豆半埋土中,像故意藏起来的。我拎着篮子跟在后面,捡到一颗就喊:“又漏了一个!”父亲头也不回:“留着给你当学费。”这话他年年说,我年年信,到秋天那些漏下的土豆早就被野兔啃了。
新土豆带着泥,圆滚滚地躺在篮子里。母亲用井水冲洗,泥水顺指缝淌,冲净的土豆皮薄得透光,拿指甲一刮就掉。她切丝极快,刀在砧板上敲出鼓点,切好的丝泡进清水里,水立刻浑了——那是淀粉,母亲说这是土豆的“魂”,留着炒出来才香。我偷吃过生土豆丝,脆是脆,涩得吐舌头。
最难忘的还是冬天。地窖里土豆堆成小山,母亲隔几天下去翻拣一遍,把发芽的挑出来。发绿的芽眼有毒,可母亲舍不得扔,剜掉芽眼照样煮。有回我蹲在灶边看她削土豆皮,她忽然说:“你姥爷那辈,土豆是主粮。一锅土豆半锅米,过年才吃白面。”锅里的土豆咕嘟咕嘟响,蒸汽糊了她一脸。那顿饭我吃得格外认真,连土豆皮上的小麻点都嚼了嚼——当然还是吐了。
去年父亲腰伤,我回去帮他收土豆。铁锹一铲下去,白花花的土豆滚出来,个头比小时候见过的都大。父亲坐在田埂上抽烟,忽然说:“你小时候捡漏,专挑最大的喊。”我嘿嘿笑,说给您当学费呢。他没接话,半晌拍拍裤腿站起来:“今年土豆好,给你装一袋带回城里。”
回城那天,后备箱里那袋土豆挤着白菜和葱,滚得哪儿都是。路上妻子问:“超市土豆两块一斤,至于吗?”我说:“至于。这土豆里有我爸的学费。”她没听懂,但煮晚饭时全切了,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土豆炖牛腩。我吃得很慢,像嚼着一整个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