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忆外公竹竿钓蟹往事

螃蟹

秋风起，蟹脚痒。外公说，这话是螃蟹自己说的——它们在河底闷了一整年，听见秋风敲门，便急着要上岸了。

外公捕蟹有一手绝活。不用网，不用笼，只一根竹竿，竿头系一截尼龙线，线上拴块咸肉皮。傍晚时分，他蹲在河埠头，把饵甩进水里，竹竿横在膝上，眯着眼抽烟。我蹲在旁边看，水面平静得像块黑绸子，什么动静也没有。

“别急。”外公吐口烟，“螃蟹走路有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果然，窸窸窣窣，像秋雨落在枯叶上。线绷直了，外公不慌不忙，慢慢提竿——一只青壳蟹悬在半空，八条腿乱蹬，大螯死死夹着肉皮，就是不松手。外公笑：“贪嘴的家伙，到死都舍不得放手。”

那晚月光很好。外婆把蟹刷净，肚皮朝上搁在蒸屉里，撒几片姜。灶膛里松枝噼啪响，蒸汽顶着锅盖转圈。二十分钟后揭盖——蟹壳红得像庙里的漆器，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外公教我看蟹黄：公蟹的膏白如玉，母蟹的黄红似金。他掰开一只，把蟹黄刮到我碗里：“吃吧，秋天就这点念想。”蟹肉蘸醋!>，鲜甜里带一丝咸，像把整条河的秋天都含在嘴里。外婆在一旁拆蟹粉，说明天包蟹粉小笼。外公抿口黄酒，咂咂嘴：“螃蟹这辈子横着走，最后还是进了咱家的蒸屉。”

后来外公走了，河埠头修了石栏杆，再没人用竹竿钓蟹。但每到秋风起，我总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想起外公蹲在岸边等蟹的侧影——他等的哪是螃蟹呢，等的是秋天敲门的声响，等的是日子慢下来的那一小会儿。

如今我也学会了蒸蟹。水开后十五分钟，关火焖两分钟。掀开锅盖的瞬间，满屋子都是外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