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胡萝卜炒肉中的情感隐喻
胡萝卜炒肉
母亲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胡萝卜丝粗一根细一根,像一群没排好队的小学生。我上初中那会儿,最烦的就是这道菜——胡萝卜甜不甜咸不咸,肉片老是炒得又老又柴,整盘菜油汪汪的,看着就腻。
“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母亲每次把菜端上桌,都要补这一句。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把胡萝卜丝一根根挑到碗边,像清理战场上的铁丝网。父亲看不过去,拿筷子敲我碗沿:“你妈辛辛苦苦炒的,挑什么挑?”母亲反倒打圆场:“不爱吃就不吃,明天换个花样。”
后来我去外地上高中,食堂的胡萝卜炒肉倒是炒得漂亮——胡萝卜切得跟火柴棍似的,整整齐齐,肉片嫩白,配着青椒,卖相极好。可吃进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胡萝卜是脆的,肉是滑的,但两样东西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我忽然有点想母亲那盘乱糟糟的菜了。
寒假回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炒菜。她还是那样,胡萝卜往砧板上一搁,大刀阔斧地切,粗细随缘。肉片也不腌,直接下锅,刺啦一声溅起油花。她翻炒的动作很急,像赶着去做什么别的事。可就在起锅前,她忽然关了小火,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白糖。
“放糖干什么?”我问。
“胡萝卜本身有甜味,拿糖吊一吊,跟肉味就合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胡萝卜丝还是粗细不一,肉片还是有点柴,可嚼着嚼着,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母亲看我吃得香,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孩子,出去几年连口味都变了。”
我没告诉她,变的不是口味。我是突然明白了——有些菜不需要切得漂亮,也不需要火候精准,它要的就是那双不怎么灵巧的手,在起锅前慌慌张张撒下的一撮糖。那是食堂师傅永远不会放的东西。
如今我自己租房,偶尔也做胡萝卜炒肉。刀工还是不行,肉也经常炒老。但每次关小火撒糖的时候,我就觉得母亲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对眼睛好。”其实她不知道,这道菜治好的,从来就不只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