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与黑鱼：一段关于生命的往事

黑鱼

村西头有条废了的老河，水浅得能看见底，偏生藏着黑鱼。我见过一条，筷子长短，伏在泥窝里纹丝不动，黑黢黢的脊背跟烂泥一个色。拿竹竿拨它，嗖地蹿出去，水花溅得老高，再看时，又在另一处泥窝里装死了。

二爷说，这鱼是河里的“坐地虎”。别的鱼怕它，它不追不撵，专等。趴在浑水里，嘴一张一合，像在念经。小鱼小虾从跟前过，它脖子一梗，那嘴大得吓人，连水带鱼吞下去，跟喝水似的。

那年大旱，老河只剩几个水洼。二爷拎着桶去救鱼，把鲫鱼白条捞起来往深塘送。到了黑鱼那个泥窝，他蹲下看了看，没动手。我问为啥不救，他说：“它用不着。”果然，等塘底干了，再去看，那黑鱼把自己埋进半尺深的烂泥里，浑身裹着黏液，腮盖一动一动，硬是熬了半个多月。后来下了雨，水漫上来，它第一个探出黑脑袋。

二爷说，这鱼命硬，心也狠。母黑鱼护崽出了名，带着一群黑乎乎的小鱼在水草里游，谁靠近就咬谁。可等小鱼长大了，它又没来由地追着咬——窝里容不下这么多张嘴。我问他：“那你养不养？”他摇头：“养不熟。这鱼是野性子，宁肯在泥里饿着，也不吃人喂的食。”

去年二爷走了。出殡那天，灵车从老河堤上过。有人眼尖，说河里有条大黑鱼，足有扁担长，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又沉了下去。大伙都说二爷一辈子爱鱼，鱼送他来了。

今年开春，我去老河转。水还是浅浅的，泥还是烂烂的。蹲着看半天，什么也没有。正要走，脚边水洼里“哗啦”一声——一条小黑鱼甩着尾巴钻出来，黑眼睛亮亮的，看了我一眼，一头扎进泥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