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演绎:《泊秦淮》
泊秦淮
唐·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韩嗣文弯腰钻进乌篷船时,船尾的鹭鸶猛地振翅掠水。瘸腿船夫叼着竹烟管,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客官坐稳,这截水道暗桩多。"
河水泛着青黑,船橹搅起的水花却是惨白的。两岸垂柳浸在灰雾里,枝条垂落如女子未梳洗的长发。韩嗣文伸手触到船帮的雕花,借着将熄的天光辨认出半片莲花纹——前朝宫船的样式。
"那是陈叔宝游河用的龙舟残骸。"船夫突然开口,烟管敲了敲船头暗格。韩嗣文俯身细看,朽木中嵌着块鎏金铜片,分明是宫灯残件。当年隋军破城那夜,他祖父正是举着这样的宫灯,在胭脂井边找到蜷缩的陈后主。
画舫的轮廓自雾中浮现时,两岸突然亮起灯火。韩嗣文嗅到脂粉香里混着腐木气息,这艘三层楼船朱漆斑驳,雕栏间蛛网挂着褪色的绸缎。船夫闷声道:"二十年前,李从嘉就是在这儿写完'垂泪对宫娥'。"
丝竹声贴着水面飘来。韩嗣文看见二楼轩窗里晃动着梳双环髻的歌女,金步摇在烛火中打秋千。突然有醉汉掀帘而出,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鱼符撞得叮当响:"给爷唱新谱的《玉树春》!"
老乐工怀抱曲颈琵琶,枯枝般的手指在弦上虚按。歌女启唇瞬间,船夫猛地撑篙,乌篷船擦着画舫疾驰而过。韩嗣文扶住船篷,听见那曲调在拐过河湾时变了腔——分明是《后庭花》的商调混进了羽音。
"看灯。"船夫突然指向河面。无数荷花灯顺流而下,烛火在雾中晕成团团橙黄。韩嗣文却盯着灯群后那艘小筏,筏上老妪正将盏盏白灯笼沉入水中,灯罩上墨迹淋漓,细看竟是"萧""梁""陈"等前朝国号。
戌时的更鼓混着打茶围的喝彩声传来。船夫系缆时,乌篷船正泊在一株歪脖子老柳下。韩嗣文踏着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岸,忽见柳树空洞的树干里塞着卷焦黄的纸,展开竟是半阙用朱砂标注的工尺谱。
"这是徐妃当年撕毁的曲谱。"船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提着盏白灯笼:"陈朝乐官把残谱藏在筝柱里,隋文帝焚毁三百张古筝那天,只有这张流落秦淮。"
河心画舫突然爆出喝骂声。韩嗣文回首望去,见醉汉将酒杯砸向老乐工,歌女们的披帛在夜风中乱作飞絮。他握紧袖中曲谱,想起离乡时祠堂里那口铜钟——南唐亡国那日,钟绳被烈火烧断,从此再无人能撞响。
子夜细雨落下时,韩嗣文在船夫茅屋里见到那架断弦的锦瑟。二十五根弦只剩七根尚存,蚕丝弦上凝结着暗红血斑。船夫用烟管拨动宫弦,哑声说:"这是张丽华最后抚过的瑟,血是金钗刺破指尖染的。"
五更梆子响,韩嗣文将荷花灯放入河中。灯芯爆出个火星,顷刻吞没了"唐"字。对岸酒旗在晨雾中翻卷,露出半联褪色的诗句,墨迹竟与曲谱上的如出一辙。他忽然明白昨夜歌女为何突然走调——老乐工按弦的手势,正是祖父所述的前朝禁曲指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