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影展？通过大师作品，我来教你——马克·吕布镜头中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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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通过一个影展来说说我们怎么看影展和阅读照片。

马克·吕布镜头中的中国

很可惜，这个影展已经结束了。

展出的照片不多，35张。马克吕布的官网上有更多他的作品可以免费观看。

最后点击阅读原文，可以跳到他的官网欣赏更多作品。

马克吕布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这完全不是漂亮话。在国人最早熟悉的一批摄影大家之中，只有马克吕布是因为跟中国结缘太深而被熟知。

从1957年第一次踏入中国的土地后，1965年，1971年，1979年他分别在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造访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更是几乎每年都来。

我们可以轻易地看到不同时期不同人拍摄的中国。

这个男人，几乎用了他的一生见证了中国的伟大复兴。

1957年，马克吕布34岁。2010年最后一次来中国时87岁。

他跨越了半个世纪，见证了一个国家的成长。

我相信他是真的爱中国。

第一次看马克吕布的照片是很多年前。

当时有一个肖全和马克吕布的联展。

我起初并不知道是联展，先从肖全一侧看起。到另一侧看到下面这张照片的时候。

愣住了。

码头工人 上海 1957年

如此有张力的一张照片，怎么风格和之前看的完全不一样。

再一看牌子，马克吕布，时间，1957。

工人的样子几乎要冲出画面，和上方的奋勇前进四个字正好呼应。

充满了力量感。

他从不刻意表现一个国家的落后。

在他的照片里。永远能从画面的任何角落获取信息。不刻意，不争，不抢，不卖弄。构图无懈可击。

摄影的本质，叫真诚。

下面我会用展览里的照片，分享一下我是怎么阅读这些照片的。

杨浦大桥 上海 1993年

一张照片，你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摄影师想要表现的重点。没毛病。

但这并不意味着摄影师只想表现这一个重点。

所以我们才需要在第一眼看过之后开始阅读画面。

你看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看，尝试去理解，记住，运用，这就叫阅读。

凑近了仔细看。

你会发现桥的远端有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影。

这时再去看旁边的说明牌。

这人是马克吕布的儿子。

正是因为这个不起眼的人影，这张照片才变得不一样。

上海 2002年

这张照片的主题一样很突出，难道就没有别的内容可以看了吗？

看下面

1.别看路，看我。

2.第一代奥迪TT

3.前景是车内部，它带给我们的思考有几个：

1）这辆车是不是在行进过程中？

2）究竟拍了多少张才能有这么一张清晰的？

我选这张照片来分析正是因为这张照片虽然元素简单，却刚好可以阅读一张照片对读者自身的要求：

1）你对一张照片的理解，取决于你的观察力。

2）你对一张照片的观察，取决于你的知识储备。如果你不知道第一代的奥迪TT是啥样子，那这张照片对你就少了起码30%的乐趣。

3）你对一张照片的知识储备，取决于你的好奇心。每张照片都有背后的故事。它也许就是一张搞定，也有可能是从很多张中选出的一张。一张照片拍摄时的真实状态，未必是你看到的样子，但不妨碍你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想像。

反正你说的都对。

田舍内 1965

换一张分解一次。

1.穿的不是一般的厚，看上去像工作服，左边床边上搭着的应该才是平常的衣服。白天竟然开着灯。是采光不好，还是好不容易有灯了非得开一下烧包？

2.中间桌子上有调味品，那个年代的酱油和醋都是要去打的。桌子下面是不是生火用的柴火看不清楚。

3.蚊帐上方搭着竹席

4.墙上挂着先人的照片。说明不是宿舍。

5.又是竹席，现在放空调的位置，当年放竹席。屋顶的椽木和横梁能看出这是老式的硬山顶房子。

6.好多的麻绳，这家人到底是干嘛的呢？

记得我在讲如何看博物馆的总结吗？认真学习，细心观察，大胆联系，强加规律，放心解读。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方法。通过这样的解读，你的眼睛在这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大概可以从1秒变成了1分钟。

这就是阅读。

炼钢厂 鞍山 1957

1.背对着镜头向前走的人，很有范儿。

2，3.被废弃的钢材

4.正在远去的火车和站在火车后面的工人。

5.火车排出的浓烟

6.传送带？和远去的烟囱。这张照片的核心在于所有的画面元素不管是人，火车还是烟囱，都引导着读者的视线向远方延伸。

如果你对炼钢厂有更多的了解，就能更深刻地理解这张照片。

南京路的商场 上海 1993

再进阶一点，如此复杂的照片，怎么办？

其实这张照片分割起来总共四部分，分别是下方的人群，中间和上方电梯底部玻璃的倒影，右上角的人群。

1,2. 画面下方这个看向镜头的人，在电梯的最上方有一个倒影。

3,4. 画面中间部分的倒影中有个站姿销魂的女子分别在左右两侧各倒影了一次。

5,6. 还是中间部分，左右两侧最外面也有一个伸展双手扶着两边扶梯的人被倒映两次。

7. 顶层电梯正面正在往外走的人群。

我在这张照片前面站了十多分钟，去尝试找出它的规律。你说有啥用呢？没用。知识没到用的时候永远都没用。没有这个过程，所有的展览在眼前都只是一闪而过。

分解和阅读是让这张照片在我们的心中更加立体，丰满。利用你的好奇，你的阅历，你的知识去寻找共鸣。一次看不懂，两次看不懂，三次总有看懂的时候，十次，二十次以后，那一个个分散的点就能被联系起来。

上海 1957

这张照片在我分析之前，你是不是可以自己尝试分割画面，寻找着眼点了？

1.画面中央挑扁担的人

2.人群中明显气质不一样的人

3.这一块起码有5个人抱着自己的孩子避免走散。

4.八宝饭

5.人人养成不随地吐痰的好习惯

6.这样的拥挤一直到画面的尽头,画面延伸并没有结束。

7.集市上卖的玻璃器皿

最后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你觉得他是从哪拍的呢？

北大的舞会 北京 1957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交谊舞风靡大江南北，我童年很多年的印象，就是被爸妈锁在家里，透过以前老式的拉闸铁门看着门外，有亲戚来进不来，就坐在门外陪着我。

仔细观察一下这张照片，是不是除了面对镜头的女士，其他的所有背影，看着都是男人？我查了不少资料，那个年代跳舞的确实就是男比女多。即使是北大，也没能例外。

到了1960年，随着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四清运动，文革等等。交谊舞沉寂了20年。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再度兴起。

前一张照片还在记录奥迪TT广告的摄影师，另一张照片记录的却是我们父辈都未必熟悉的历史。这是同一个人记录的。他记录的是时间，他用来记录的工具叫生命。

这张简单的照片，却能让人有这么多思考。这是照片的魅力，更是时间的力量。

故宫午门前 北京 1979

同样需要知道一些历史背景的还有这张，这在当时是故宫创收的一个项目。

画面的左侧，有半张脸露了出来。在展览的宣传公众号上也有着张照片，这点意外被裁掉了。

这里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马克吕布本人为什么不裁掉这张脸？策展人为什么不裁掉这张脸？

各类诸如会分散读者注意力，让画面缺少美感，强迫症之类的观点都没有错。但是我觉得保留的原因有一个就够了。

没了他，这张照片就不够有趣了。有趣恰恰是因为真诚不做作。我呈现给你我看到的世界。因为我相信这世界的美好源于一个个真诚的细节。

另外摄影师坐的椅子和左边的椅子相对应，马克吕布的构图，总是无懈可击。

食堂 鞍山 1957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张照片。内容丰富不杂乱，重点突出，层次清晰。每一个元素都让你有着眼点。看着箭头，跟着我走。

1.炼钢厂的工人，带的护目镜有点可爱。画面中有好几人都带着同样的墨镜。

2.旁边的工友一边吃饭，一边看向自己右边的第三个工友，似乎在说什么事情。

3.工友在专心吃饭。

4.顺着工友的目光，视线转向桌子上，50年代的工人伙食还是有保障。

5.第一个工友的背后有个人正在看过来。

6.后方有位女士。

7.还有一个戴着墨镜的工友。

这张照片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从最右边的工人，目光按着箭头一路前进。扫描完整个画面。

重庆 1957

道路把画面分为两部分，视线顺着地势的走向而分开，最后汇合。

最左边画圈的那个人，是侏儒吗？

上海 2002

这张照片初看平淡无奇，再看拍案惊奇。构图水平简直可怕。

以马路对面撑伞的女人作为画面的最中心，身后的东方明珠作为背景，一左一右分别又以一个人，一辆车作为第二起点，桥梁的影子辐射到对面，和摄影师这边的影子重合后再顺着钢梁和路人向上延伸，点睛之笔恰恰是画面左边这半个身影。

这些不以摄影师意志为转移的元素无论是哪个多走了一步都只会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照片。

他找了多久的构图？等了多久的时机？拍了多少张才有这么一张？

你需要知道，用胶片拍摄，不存在拍完检查一下构图之类的情况。

剑不在手上，剑在心中。

琉璃厂 北京 1965

1965年的北京琉璃厂，一个古玩店内拍出去，古玩店的窗户把画面分成了6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可以阅读的内容。

不管是左右两侧盯着镜头的少先队员，中间正在和小孩子说话的老人家，对着镜头的老人，背对着镜头抱着孩子的女士。

所有的元素都完美的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中间的四个人，有一个多挪动半步，被窗框遮挡住，或者说教的老人腰再直起来一点。画面的档次至少损失90%。

左上角的荣兴斋，中上的阳台，右上角的雕梁画栋。

这样的照片，使得阅读成为一种乐趣。

马克吕布的照片，冲击力往往隐藏在构图之内。细细品味的时候，发现不但挑不出毛病，连哪怕一点都不能改动。他的照片有点像打太极，四两拨千斤，征服你的恰恰是画面里那些细微的东西而不是凌厉的视觉冲击。

这些毕竟都是纪实摄影。全在摄影师须臾之间的观察力，判断力和把控能力。

**前的解放军战士 北京 1965

有很多照片，现在已经没太多机会拍到了。一是现代人对相机变得敏感，二是需要特定的身份。是不是有点像张全蛋？

武汉长江大桥建筑工人 汉口 1957

这张照片就不分解了，第一个五年计划也不是重点，我们配合着下面的一张一起看。

四川 1957

同是1957年拍的。甚至可以看之前的所有50年代的照片，工人在当时的生活质量明显是高一些，吃的都比较好，精神生活也富足，衣服也没有明显的补丁。但这一张，同时期的农民，拿衣服已经不是补丁了，用两件不同的衣服拼成一件。

王府井的行人 北京王府井 1957

上海外滩上的母子 上海 1993

这两张照片分别在展厅的对角线。第一张还有个名字叫最后的贵族。两张照片间隔将近40年。很好的诠释了在那40年间，中国对于精致的变化。从年长到年轻，从贵族到平民。从少数人到多数人。

这两张照片其实都是冬天。老太太的表情，手里的烟。年轻妈妈的脚踝位置出卖了她其实穿了一条紧身的裤子。右腿鞋跟的磨损也说明那个年代脚上的精致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如果再看仔细些，还能看见老太太旁边的电线杆子上贴了张广告，写着教珠算。

以及年轻妈妈的脖子正中的那颗痣。

深圳 1992

不得不说，时尚的轮回，让这鞋子现在看丝毫不过时，甚至这拉链的设计简直新颖。连广告语都朗朗上口：一些顶多鞋，天天穿新鞋。

对我们这些深圳长大的孩子来说，堆叠的扫帚和垃圾车，是我们很久以前的回忆。

你说对吧？宝莲。

故宫 北京 1957

这是马克吕布一张很重要的照片。没有人的故宫雪景，栏杆和铁丝网。以及那远去的背影。让今天的我们充满了想像。

真的是背影吗？

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过往很多年，我从没怀疑过这是个背影。

直到这次展览我凑近了很认真地看，拍照后期把暗部提亮。

我以为，那应该是个揣着手背了个报复向着镜头走过来的人。

以下是来自影展的一些其他照片。

北京 1957

鞍山 1957

长城 北京 1971

北京 1957

下面的照片来自马克吕布官网。

鞍山 1957

鞍山 1957

鞍山 1957

丰收 山西 1957

纤夫 重庆 1957

三个朋友 北京 1957

北京 1957

紫禁城外的小孩 北京 1957

北京 1957

50年代的人体模特 北京 1957

抗美援越 北京 1965

广西 1965

北京 1965

武汉 1971

本期就讲到这里。希望各位通过这一期的文章能找到一套属于自己的阅读照片的方法。

我们的目标，看展览不懵逼。

下一期，我们说说正在香港文化博物馆展出的大英博物馆《百物看世界》站，把视野从国内，拓展到世界。

关于我：

那个老撕机 摄影师，行者，师从三届奥斯卡最佳摄影奖得主维托里奥.斯托拉罗先生，老司机，猫奴，够吗？我还能编。

我看过这世间许多的书，走过这世间许多的路，遇见过这世间许多的美好，错过过这世间许多的姻缘。才让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