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橙子树与太阳的味道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橙子树,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了。
每年深秋,橙子熟了。外婆搬出木梯,颤巍巍地爬上去,用竹竿夹下最高处的果子。我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橙黄色的圆球扑通扑通掉进竹筐里,像下了一场小小的太阳雨。
外婆挑出最圆的一个,在衣角擦擦,用指甲划开皮。橙皮迸出的汁液溅到她老花镜上,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把剥好的橙瓣递给我。那瓣橙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外婆说,这是太阳的味道。
后来我去了城里的中学。有一次发烧,迷迷糊糊中想起外婆的橙子,给家里打电话。第二天,外婆就出现在宿舍门口,拎着一蛇皮袋橙子,头发上还沾着火车座椅靠背的碎屑。她坐在床边给我剥橙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橙皮油。我咬了一口,明明是同一棵树结的果,却觉得格外酸涩——大概是感冒让味觉也迟钝了吧。
外婆走后,我在袋子里发现一个橙子,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橙皮已经有点干了,像外婆布满皱纹的手。
去年冬天,外婆走了。那棵橙子树没人打理,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前几天我回去,摘了一个,坐在门槛上慢慢剥。皮很厚,指甲掐进去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香气猛地撞进鼻腔——像外婆把剥好的橙子递到我嘴边的那一刻,像她笑着说“太阳的味道”的那一刻。
我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眼泪却掉下来。原来太阳的味道,是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