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货车里的香蕉记忆

香蕉

父亲是货车司机，跑长途。每次出车回来，驾驶室里总有一串香蕉，皮上带着青，挂在仪表盘旁边晃晃悠悠，像一排没睡醒的月亮。

小时候我嫌香蕉太普通，不如同学家茶几上的车厘子稀罕。父亲不说话，剥开一根递过来，自己啃最青的那头，把软甜的尖留给我。他说：“香蕉扛饿，路上顶用。”我咬了一口，觉得那甜里带着一股驾驶室特有的柴油味。

初二那年暑假，我跟了一趟车。从广西拉香蕉到西安，两千多公里。车厢里码着青蕉，父亲说路上会慢慢变黄，到地方正好卖。夜里翻秦岭，他让我睡卧铺，自己抽烟提神。我迷迷糊糊看见仪表盘上那串香蕉被大灯照得发亮，父亲掰了一根青的嚼，说提神比烟好使。

第二天中午堵在高速上，前后望不到头。父亲从卧铺底下摸出一根熟透的香蕉，皮上起了芝麻点，剥开递给我。我咬下去，又软又糯，甜得人眯眼。父亲说：“看见没，香蕉不怕放，越放越甜。急着吃不行，得等。”那天堵了六个小时，我们吃了六根香蕉，把一路的烦躁都嚼没了。

后来我在城里工作，楼下水果店香蕉常年两块九毛八，一年四季没断过。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天看见一个货车司机蹲在路边吃盒饭，驾驶室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青香蕉。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父亲那串香蕉还挂在仪表盘上晃的时候，他从来不让我碰方向盘。

上个月父亲退休，我把那辆旧货车买了下来。收拾驾驶室时，在卧铺夹缝里摸到一根风干成标本的香蕉，黑得像块炭。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他回语音：“那年堵车你吃的那根，就是搁那儿的。”

我握着那根干香蕉，突然觉得它比什么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