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野黑鱼看沉默坚守的品格
第一次见黑鱼,是在乡下二叔家的水塘里。它伏在塘底,一动不动,像一截沉在水底的乌木。通体墨黑,连鳞片都泛着幽暗的光,唯有腹部一抹灰白,像是夜色里漏下的一线天光。
二叔说,黑鱼是塘里的霸王。它吃小鱼小虾,连比自己大的青蛙也敢吞。有一回,他亲眼看见一条黑鱼咬住一只青蛙的腿,青蛙拼命蹬水,黑鱼就是不松口,直到青蛙没了力气,一口吞下。可它也有温柔的时候——每年春天,黑鱼妈妈会守在鱼卵旁,寸步不离,连人靠近都要扑上来咬。二叔说这叫“护崽”,黑鱼是鱼里最有脾气的。
那年夏天,二叔钓了一条黑鱼上来。它躺在草地上,尾巴啪啪地甩,把泥点子溅了我一身。二叔按住它,刮鳞、开膛,动作利落。黑鱼的肉是雪白的,一丝一丝,紧得像蒜瓣。二叔用酸菜炖了一锅,汤色乳白,酸香四溢。鱼肉入口,先是嫩,再是韧,嚼着嚼着,竟有股子野性在齿间弹跳。
“黑鱼最补。”二叔说,“乡下人动完手术,都喝黑鱼汤,伤口好得快。”后来我查书才知道,黑鱼学名乌鳢,能离水生活好几天,哪怕塘干了,它也能钻进泥里,等雨水来了再钻出来。它一身黑,是把自己活成了塘底最沉默的坚守。
前些日子,我在城里超市看到冰柜里冻着的黑鱼,标着“生态养殖”。买回家炖了汤,汤还是白的,肉还是紧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二叔家塘底的淤泥味,少了夏天水草间的野气,少了那种在泥里打滚、却把一身肉长得雪白透亮的倔强。
一条黑鱼,黑得深沉,却把最鲜白的肉藏在皮囊之下。像极了那些沉默少言的乡人——日子再苦,也把最柔软的心肠,留给自己的水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