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嘴“那咋了”“包的”，我才知道有一种贫瘠叫“语言失能”

我家孩子从上学期开始，嘴里就没一句“正常话”了。

我说“作业写完了吗”，他回“那咋了”；我说“这次考得不太好吧”，他说“受着呗”；他考了八十分回来，我问怎么样，他说“包的”——意思大概是“稳了”。一开始我特别烦躁，觉得这孩子怎么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后来我发现，他写作文也这样。一篇六百字的周记，里面出现了五个“绝绝子”、三个“YYDS”、两个“破防了”。老师批注了一句话：“能不能用中文写？”他回来把作文本往桌上一扔，说“老师不懂”。

这已经不只是“说话不正经”的问题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原副校长姜耀东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分享了一个例子：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告诉他，“以前学生写‘春风又绿江南岸’，现在写‘春天来了，绝绝子’。”-7姜耀东说：“这是表达的贫瘠。”

全国人大代表、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高级中学教师张琼丽也发现，“网络热梗”成了学生日常交流的“标配”，她担心这会侵蚀孩子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当网络用语成为作文高频词，当复杂情感只能用表情包表达，孩子们陷入了“心里千言万语，落笔只剩哈哈哈”的尴尬。

我儿子就是这样。有一次他跟我说“今天好emo”，我问“怎么了”，他说“就是emo”。我再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说“说不清楚，反正就是emo”。一个“emo”代替了所有情绪表达——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用完整的句子描述自己的感受了。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发现，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会创造专属的“社交密语”，“有一次在餐厅吃饭时，邻桌孩子的对话我有一半听不懂”。更令人担忧的是，“黑话烂梗”的低龄化态势凸显，过去多在青年中流行，后来延伸到少年，现在甚至影响了幼儿的认知。全国政协委员，史家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洪伟举例，有学生在课堂上对着教师“摇花手”，与家长对话就是“那咋了”“又能怎”，青少年在人际交往中漠视基本礼仪的现象令人担忧。

我尝试过纠正他，我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他说“大家都这么说”。姜耀东分析，青少年上网行为呈现社交圈层化特征，使用各种“梗”成为融入群体的“入场券”，不懂就被排斥。-7在孩子的世界里，有玩伴、不被孤立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掌握了流行词就能快速合群，不懂则很容易被边缘化。

后来我换了一个方式。我跟他说：“你可以说梗，但在家里跟妈妈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偶尔用完整的句子？”他想了想说“行”。有一次他考完试回来，没说“包的”，而是说“我觉得这次应该还行”。我愣了一下，说“谢谢”。他问谢什么，我说“谢谢你好好跟我说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有一次，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跟我说：“妈，今天同学说我‘那咋了’说得太多了，有点烦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用任何梗，就是一个普通的、完整的句子。那一刻我觉得，他自己也开始意识到——梗用多了，别人会不想跟他说话。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城市学院校长刘林指出，在AI技术的助力下，“黑话烂梗”的推送人群和推送量不断增长。-7那些网站、商业体为了利益、流量，利用AI技术不断制造新的“黑话烂梗”。孩子不是故意不好好说话，是他被泡在了一个“不好好说话”的环境里，每天被推送的内容全是这种表达方式。

姜耀东建议，对待网络语言，宜疏不宜堵，可以让孩子自己体会哪种表达更有力量。倪闽景也建议，当前全社会对儿童青少年文化需求的关注还远远不够，需要为孩子们提供优质文化内容的滋养。

现在他还是会说“那咋了”，但说的次数少了。有一次他跟我说：“妈，今天作文我写了一句‘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老师说这句写得不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点得意。那种得意，是“包的”给不了他的。

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当孩子只会用三个字回应一切的时候，他失去的不是词汇量，是准确表达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