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鱼:海洋写给陆地的银色长信
带鱼
带鱼是海洋写给陆地的一封银色长信。
它没有鳞,全身覆着一层银膜,像刚从月光的染缸里捞出来。眼睛大而黑,仿佛永远在凝视深海的方向。小时候,我总问母亲:“带鱼为什么长得像一把刀?”母亲一边在案板上刮着带鱼的银膜,一边说:“因为它游得快,要切开大海啊。”
带鱼确实快。父亲说,渔民捕带鱼时,它们总是成排地游,像一列银色的火车穿过深蓝的隧道。可一旦被捕捞上来,它们立刻死去——因为深海的压强在它们身上刻下了看不见的契约,到了浅海,契约便碎了。所以菜场里的带鱼永远银亮而僵硬,像一把把收鞘的刀,再也劈不开什么。
母亲做带鱼最拿手。她将带鱼切段,用盐和料酒腌上,再裹一层薄薄的淀粉,下油锅煎。锅里“滋啦”一声,银色的鱼段渐渐泛起金黄,满屋都是海风的味道。我趴在灶台边数数,一段、两段、三段……母亲说:“数什么?带鱼要成双地吃,一边一块,像夫妻。”多年后我才明白,带鱼是成对游动的,一条被捉,另一条绝不独活。那些成双的鱼段,竟是一份沉默的誓约。
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食堂里也有带鱼,但总是冰冻的,裹着厚厚的面粉,咬下去只觉满口油。有一次寒假回家,父亲开了很远的车去海边渔港,买回几条最新鲜的带鱼。母亲又站在灶台前,银色的鱼段在油锅里翻滚。那一刻,我看见她鬓角有了白发,像带鱼身上那层银膜,在岁月里慢慢氧化。
带鱼从不游近海岸。它一生都在深海里,向着远方,成排地游,像一支永不回头的箭。可它最终还是游上了我们的餐桌,游进游子的梦里。那银色的、僵直的、不肯闭眼的鱼,多像故乡——永远在深海中发着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