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护崽与父亲的沉默守护
黑鱼
故乡的河湾深处,住着一条黑鱼。它不像鲈鱼那样银光闪闪,也不像鲤鱼那样喜庆红火,它只是沉默地伏在水底,像一块沉入时光的墨。
父亲说,黑鱼是最凶的鱼。它吃小鱼,吃青蛙,甚至能跃出水面捕食岸边的虫豸。可在我记忆里,它又是最“慈”的鱼。每年初夏,河面上总会浮着一团黑压压的小鱼苗,像一滴浓墨在水中晕开。而在鱼群下方,总有两条大黑鱼缓缓巡游,一左一右,像两艘沉默的护卫舰。父亲说,那是黑鱼在护崽,寸步不离,直到小鱼能独立谋生。
有一年大旱,河床干裂,村里人纷纷去河底捡鱼。我跟着父亲走到一处深潭边,潭水只剩浅浅一洼,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小鱼。而在泥浆中,一条硕大的黑鱼将身体弯成弧,把鱼苗护在身下,自己的背脊早已被烈日晒得干裂。父亲看了很久,轻轻拉住我:“走吧,不捉它。”
那年秋天,我离开故乡。临行前,父亲在灶台前忙了很久,端出一碗黑鱼汤。汤色乳白,像融化的月光。他说:“黑鱼最补,路上喝。”我低头喝汤,没敢看他。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条黑鱼是父亲在河里守了三天才钓到的,钓上来又放回去,放了又钓,最后还是提回了家。
如今,我常在异乡的菜场看见黑鱼,它们静静地趴在冰上,眼睛乌黑,像一粒粒沉在深潭底的故乡。我从不买。因为我知道,有些鱼不能吃——它们游在血脉里,是父亲弯下的腰,是河湾里永不干涸的守护。
秋风又起,河湾深处,那条黑鱼依然在游。游过干涸,游过离别,游过父亲沉默的岁月,成为我心底最重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