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道:当哈萨克牧民最后一次盛装上路

“羊群在一整面山坡上弥漫开来,沿着平行着布满坡体的上百条弧线——那就是羊道——有序前行,丝丝入扣。”
如果你曾被《我的阿勒泰》里那片广袤的草原打动,如果你曾在《冬牧场》的极寒中感受过生命的坚韧,那么《羊道》——李娟最厚重、最沉静的代表作,将带你走进一个更深远的世界。
这不是一本关于“远方”的书,而是一个汉人女子用三年时间,追随世界上最后一支纯正游牧民族的迁徙足迹,用文字打捞一个正在消逝的古老文明。豆瓣9.5分,这是李娟所有作品中评分最高的一部,也是她用尽全力“细细打捞”出来的四十万字长篇非虚构史诗。
一、一条通往祖先的道路
羊道是什么?
它是羊群在牧场上走出的一条条小路,纤细而绵长,如大地的掌纹。但它更是哈萨克牧民生命中必经的、大自然给他们安排的艰辛壮阔的迁徙之路。
新疆北部游牧地区的哈萨克牧民,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依附羊而生存,在这片地球上离海洋最远的阿勒泰山区,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一年四次大型转场,不停搬家,在自然的静穆与残酷面前,这个民族所展现出的淡然、坚韧与智慧,让宇宙里每一个渺小的生命都显得如此独特。
2007年春天,28岁的李娟做出了一个改变她写作生涯的决定:她辞去稳定的工作,主动走进哈萨克牧民扎克拜妈妈一家的生活,和他们同吃同住,一起跋涉,经历寒暑。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作为“过客”,而是作为一个“家人”——至少是被接纳为“家里的一员”——去经历游牧。
她后来回忆,为了这段生活,她准备了多年。自八九岁起,她就渴望记述所闻所见的哈萨克世界。“那大约是这个世界正在失去的一种古老而虔诚的、纯真的人间秩序……难以概括,只能以巨大的文字力量细细打捞,使之渐渐水落石出。”
二、三卷四季,一场盛大的迁徙
《羊道》系列共分三部:《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完整勾勒了哈萨克牧民一年的生活轨迹。
《春牧场》 从吉尔阿特开始。春天到来,积雪融化,扎克拜妈妈带领一家——儿子斯马胡力、女儿卡西帕及李娟——从乌伦古河畔迁往额尔齐斯河北岸的塔门尔图。荒凉的砂砾坡地,遥远而孤独的羊群在半山坡上缓慢蔓延。李娟写下初到吉尔阿特的感觉:“吉尔阿特的确是荒凉的,但作为春牧场,它的温暖与坦阔深深安慰着刚从遥远寒冷的南方荒野跋涉而来的牧羊人的心灵。”
在这个被李娟称为“林海孤岛”的地方,所有生产、生活必需品的获取都需要身体力行——放羊、找牛、赶马、挑水……无不艰苦辛劳。但牧民们始终保持着积极乐观的放松心态,在艰苦劳作中自得其乐。他们用勇敢与智慧,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美好家园。
《前山夏牧场》 的故事发生在冬库尔。晚春时节,一家人转场至紧傍森林的夏牧场,把毡房驻扎在一处背靠白桦林、草嫩汁多、水源充沛的地方。这里进入了一年中牧场上最喜悦热闹的时节——羊羔们长势喜人,牛奶产量猛增。宁静的时光中,人们漫长地补眠、串门,出席琳琅满目的深夜舞会,筹办华丽盛大的草原婚礼。
在《汽车的事》中,李娟观察到一个让她动容的细节:当路面上有转场的羊群经过时,无论再赶时间,哈族司机也会放慢速度一点一点耐心地经过,有时索性停下来等牲畜过完。她写道:“当他们在羊群的浪潮中停车、熄火,耐心等待羊群缓慢经过自己……那是在向本民族的传统生活方式致敬。”
《深山夏牧场》 将故事推向阿尔泰山脉高海拔地区的吾塞。那是一处空气透明凉爽、草木葱茏茂盛的地方。人的生活和羊的生活全都围绕着山顶的白色木头房子展开。这里被李娟称为“林海孤岛”,宁静得简直坚硬而不可摧毁。
“狼也罢,蛇也罢,野猪也罢,都没能真正影响到什么,吾塞的生活如此宁静,宁静得简直坚硬而不可摧毁。我们从这坚硬的宁静中获取安全感,放心地生活。”
在这里,扎克拜妈妈大管家一样忙碌照顾着一家老小,羊群悠闲漫步在肥美的绿草山包间,放暑假的孩子们也回到牧场尽情欢乐。从春牧场到深山夏牧场,三卷书如同一部完整的生命史诗,让人随着文字一路跋涉,经历风雨、饥饿、喜悦与告别。
三、这群人:扎克拜妈妈和她的孩子们
李娟笔下的哈萨克人,个个鲜活可爱。
扎克拜妈妈,是这个家的灵魂。她聪慧又敏感,既能跟着录音机哼唱流行歌曲,也能突然转调唱起古老的草莓歌。她明白如今的现实和新的规则,之所以不随从而去,大约出于骄傲——“她的童年和青春已经完整地结束,她的生命已经完成。她已经强大到不惧怕陌生,强大到不需要改变。”
卡西帕,十五六岁的女儿,是个永远丢三落四、大大咧咧的女孩。她会在放牧途中偷偷复习汉字,会和李娟一起在草地上打闹。李娟说她是“伟大的小孩子”——“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哪怕明知是弯路也得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走啊。”
斯马胡力,好吃而天真的大男孩,是这个家主要的劳动力。胡安西,六岁的小小男子汉,已经跟着大人们转场,学着放羊。沙吾列,两岁多的小人儿,在荒野里度过漫无边际的童年时光。
还有那些路过的客人、邻居、参加“拖依”(哈萨克舞会)的年轻人。他们的生活枯燥、单调,却有着无尽的生命力,像纤细而绵长的羊道。
正如李娟所写:“节制情感并不是麻木冷漠的事情。只有他们才对于所有将死的事物不能过于惋惜和悲伤,否则这片大地将无法沉静、永不安宁。”
四、世界的另一种时间
读《羊道》时,我常常在想:他们和我们,谁更幸福?
在城市里,我们习惯了用“拥有”来定义安全感——房子、存款、更好的机会。而扎克拜妈妈一家拥有的很少,却活得很满。转场时,大家会把最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用最漂亮的花毡裹住家什,向外界展现家庭最体面的样子。哪怕只是去参加一场舞会,也要精心打扮,盛装上路。
李娟写道:“我深切体味着这艰难的生活,但它并不属于我,我可以离开,这小小的母亲却不能。她盛装跋涉在祖先的道路上,无可选择。况且,她已经是母亲了,母亲都是有根的。”
是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着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和相同的希望。只是他们活得更“重”——每一步都踩在祖先走过的土地上,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整个家族的生存。
这也是《羊道》最让我动容的地方:李娟以理解的视角去写独特。她不居高临下地评判牧民的“落后”,也不美化游牧生活的艰辛。她只是诚实地记录,然后让我们自己看见:在物质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人反而能活出一种沉甸甸的、闪光的质感。
五、正在消失的世界,与再也回不去的路
《羊道》的底色,是“正在消失”。
2012年,当这套书首次出版时,哈萨克牧民的游牧生活已经开始被现代文明冲击。年轻人不再愿意转场,开着小车走公路;汽车取代了骆驼,机制商品取代了手工制品。李娟在《相机的事》中写道:
“生活之河正在改道,传统正在往旧河床上一日日搁浅。外在的力量固然蛮横,但它强行制止所达到的效果远不及心灵的缓慢闭上眼睛。”
她深知,自己所见所写的,也许就是这支游牧民族最后的“盛装跋涉”。正因如此,她的笔触格外珍惜。那些转场的细节——怎样拆毡房、怎样捆骆驼、怎样在暴风雪中寻找走失的羊——她都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打捞”一种即将沉入历史水底的文明。
著名作家刘亮程说:“土地会像长出麦子和苞谷一样长出自己的言说者。李娟,就是这样一个言说者。”是的,她替那片土地,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牧人,替那些即将消失的羊道,发出了声音。
六、为什么今天还要读《羊道》?
十四年过去,世界早已不同。但《羊道》没有老去。
一位读者说:“读的时候身边这个世界的纷乱都被稀释掉了,变得简单质朴。心烦意乱的时候看看扎克拜妈妈一家人,想象一下广阔的山、厚厚的雪、浓密的森林和草地,蓝天和大风……我怎么还可以继续矫情?”
另一位读者说:“这种阅读快感大概只有初中读三毛的时候有过。”
还有读者说:“当我以为世界是籽核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树。”
读《羊道》,不是为了逃离城市,而是为了在别人的际遇中看见自己。扎克拜妈妈一家用最少的“拥有”换取了最大的“共生”。他们让我明白:原来人真正需要的那么少,只是我们在恒温的房间里把它想象得太多。
他们让我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物质的堆砌,而是来自内心的宁静与勇敢。
写在最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羊道”
合上《羊道》,那片苍茫的荒野,那些在风雪中默默前行的牧人,已经住进了心里。
李娟在后记中写道:“其实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场向死而生的‘迁徙’?人在哪里落脚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时刻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勇敢!”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羊道”——那条祖先走过、我们正在走、孩子还将继续走的路。它可能不是草原上的小径,而是我们在城市里日复一日的奔波,是我们对某种生活的坚持,是我们心里那份“不愿被改变”的骄傲。
感谢李娟,用四十万字、三卷书、一千多个日夜,为正在消失的游牧文明立传,也为每一个“在路上”的人,点亮一盏灯。
书籍核心信息
项目 内容
书名 《羊道》三部曲(《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
作者 李娟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2022年新版)/ 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
出版时间 2012年(初版),2022年(新版)
字数 约40万字
豆瓣评分 9.5分(三部曲均为9分以上)
文学荣誉 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天山文艺奖等
核心主题 游牧文明、自然书写、生存哲学、正在消失的传统
适合读者 喜欢非虚构文学、对游牧文化好奇、需要从喧嚣中抽离的都市人
如果你正在焦虑、疲惫,或被困在格子间里喘不过气——请翻开《羊道》。
它会带你走进一片广袤的草原,让你在雪山与羊群之间,重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