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卤鸭胗里的父爱记忆

鸭胗

父亲下酒，最爱一碟卤鸭胗。

小时候，每逢周末，父亲总要去巷口老朱的卤味摊上买几个鸭胗。老朱的鸭胗卤得紧实，切开来，横断面像一朵暗红色的花，纹理细密，咬下去弹牙却不费劲。父亲切一个鸭胗，薄薄地铺在青花碟里，淋几滴卤汁，再拍一瓣蒜搁在旁边，就是他的下酒好菜。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先不急着吃，举到灯下照一照，说：“看见没？这纹路，像树的年轮。老的鸭胗柴，嫩的没味儿，老朱家的刚刚好。”

我不爱吃鸭胗，嫌它韧。父亲却总哄我：“你嚼嚼看，越嚼越香。”他把鸭胗切得极薄，夹一片塞进我嘴里，我嚼两下就想吐，他忙说：“别吐别吐，多嚼几下，嘴里会回甜。”我半信半疑地多嚼了几口，果然有丝丝缕缕的鲜味渗出来。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吃鸭胗了，可我只挑老朱家的，父亲笑我嘴刁。

后来老朱搬走了，父亲再没找到合口的鸭胗。他自己试着卤，买回生鸭胗，用盐和面粉反复搓洗，焯水、炒糖色、下香料，忙活一下午，出锅一尝，不是太烂就是太硬。有一回他卤过头了，鸭胗缩成一小团，他咬了一口，自嘲道：“这哪是鸭胗，这是橡皮擦。”

去年搬家，我在旧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老朱当年写的一张纸条：老卤一罐，搁冰箱底层。我打开冰箱，那罐卤汁还在，冻得硬邦邦，颜色黑得发亮。父亲拿它卤了新买的鸭胗，出锅时香气飘了半条巷子。他切了一片，照例举到灯下，突然说：“老朱这卤汁，跟你妈腌咸菜的坛子一个味儿，越老越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父亲吃了五个鸭胗，喝了两杯酒。剩下的卤汁，他又冻回冰箱，说：“留着，下回你带孩子回来，还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