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鸭舌的食味风雅与禅意
鸭舌:那一抹舌尖上的风雅
在江南的食肆里,鸭舌向来是矜贵之物。一盘卤鸭舌端上桌来,不过十来根,齐齐地码在白瓷碟中,根根挺拔,像是微型的象牙笏板,又像是仕女图上那轻轻一捻的兰花指。初识鸭舌的人,往往要愣一愣——这般玲珑之物,竟也能登大雅之堂?
然而真正懂吃的人,一见鸭舌便眉开眼笑。这笑意里藏着一种“不足与外人道也”的默契。鸭舌之妙,妙在它是一个“边角料”的华丽转身。在整鸭的江湖里,鸭舌本是无名小卒,可偏偏就是这方寸之间的几寸软骨、几丝嫩肉,在卤水的浸润下,竟能迸发出远胜大块鸭肉的丰腴与灵巧。
吃鸭舌,最忌心急。且看那老饕,先以两指轻拈一根,看那酱色油亮的外皮上还缀着几粒白芝麻,便先有了三分欢喜。及至入口,并不急于咀嚼,而是先让那卤汁的咸鲜在舌尖漫开。然后,用舌尖轻轻一顶,一抿,那骨肉便悄然分离。肉是极嫩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韧,像是春风里的柳条,柔中带劲。软骨是脆的,“咯吱”一声,像踩碎了秋天的落叶,又像咬破了初冬的薄冰。那骨上的薄肉,更是精华所在,胶质满满,黏唇黏齿,却又不腻不滞。
我曾见过一位老先生吃鸭舌,那架势堪称一门艺术。他吃一根鸭舌,能配上半盏黄酒,吃上足足五分钟。先吮其味,再剔其肉,然后细细地嚼那软骨,最后还要将两根小骨在指间把玩片刻,仿佛那不是骨头,而是什么珍宝。他说:“这鸭舌啊,吃的就是个‘忙中偷闲’。你看它小,可越是小的物件,越要有耐心。急吼吼地吞下去,那是糟蹋了。”
这话说得极是。鸭舌之味,正在于“细”。细,方能品出百般滋味;细,方能体味那骨缝里透出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这种香,不似鸡鸭鱼肉那般霸道,而是婉约的、含蓄的,像是江南的雨,细细密密地渗进你的唇齿之间,待你回过神来,满口已是余香缭绕。
一盘鸭舌吃罢,碟中只剩数根细骨,整整齐齐地横着,像是刚刚落幕的一场微型盛宴。这时再喝一口茶,那茶里竟也有了三分鸭舌的鲜甜。想来世间事大抵如此,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往往藏着最深的韵味。鸭舌虽小,却装得下江南的精致与闲情;一口之间,竟也品出了几分生活的禅意。
人间烟火,大半在舌尖。而舌尖之上,那鸭舌的方寸之地,竟也能撑起一片风雅的天地来。这,或许就是中国人饮食哲学里最妙不可言的一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