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黑鱼汤的烹饪技艺与传承
外婆做黑鱼汤,从不让人看。
她买鱼回来,钻进厨房,门一关,只听得水声哗哗,刀背磕在砧板上闷闷地响。我趴在门缝边往里瞧,见她把黑鱼按在案上,那鱼浑身墨绿花纹,滑得像块浸了油的绸子,尾巴一甩差点挣脱。外婆不慌不忙,刀尖在鱼头轻轻一敲,便安静了。
黑鱼凶,村里人都知道。塘里养鱼苗,最怕混进黑鱼——它专吃小鱼,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全是半截尾巴。外公说,早年间河沟里黑鱼多,有人钓上来,能吞下一整只青蛙。可外婆偏说,黑鱼最补。她炖汤时加几片火腿,几朵香菇,小火煨着,汤色渐渐从清转成奶白,浓得挂勺。
我十岁那年贪玩,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打了石膏。外婆天天炖黑鱼汤,端到床边,拿勺子撇去浮油,一勺一勺喂我。我问她:“黑鱼这么凶,怎么炖出来这么鲜?”她笑:“凶是凶在外头,肉却是细的。你看它一身黑皮,刮干净了,里头的肉白得像豆腐。”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有次在菜场看见黑鱼,蹲在盆底,鳃盖一开一合,忽然想起外婆的话。我买了条回家,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做——敲晕、刮鳞、煎两面金黄、冲开水下锅。可炖出来的汤总是寡淡,少了那股子浓稠的奶白色。打电话问外婆,她在电话那头乐了:“你煎鱼时火不够旺!要听见‘刺啦’一声响,鱼皮绷紧了,再倒滚水,汤才白。”
上个月回老家,外婆已经八十二了,手抖,杀不了鱼。换我下厨。黑鱼在盆里翻腾,我学着当年她的样子,刀尖对准鱼头,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外婆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接过刀:“我来。”她的手稳得出奇,刀落,鱼静。
那天的汤炖得格外白。外婆喝了一口说:“咸了。”又喝一口:“还行。”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