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厨房里的海参与旧时光
外婆的厨房里,总有一只搪瓷盆,养着黑乎乎的海参。它们像一群慵懒的隐士,趴在盆底,偶尔伸开触手,在水里缓缓蠕动。
我小时候,最怕这盆东西。那模样,活像一条条胖乎乎的毛毛虫,背上还竖着几排小刺。外婆偏说它们是宝贝,每天用淘米水给它们洗澡,说这样能吐净沙子。我远远地看着,总觉得那些触手在朝我示威。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丑东西要经过七天浸泡、三天煮制,才能入菜。外婆做葱烧海参那日,是家里的节日。铁锅烧热,葱段爆香,海参切片下锅,滋啦一声,满院飘香。出锅时淋一勺糖色,乌黑油亮,颤巍巍的,像果冻又像琥珀。
外公年轻时闯关东,在渤海湾吃过第一口鲜海参。他说那东西活着时,用手一碰就缩成硬球,像个倔老头。煮熟了却软糯得很,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外婆笑他:“你倒是会吃,那年头谁家吃得起这个?”外公便不说话了,只是夹一筷子海参,慢慢嚼。
去年搬家,我在超市看见泡发的即食海参,塑料袋封着,价签上印着扫码的二维码。我买回一包,泡了一天,炒出来硬邦邦的,像嚼橡皮。母亲尝了一口,说:“不如你外婆做的。”可外婆已经走了五年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那只搪瓷盆,黑乎乎的海参在水里舒展触手。醒来枕巾湿了一片,不知是泪,还是梦里溅上的海水。原来有些东西,泡发了是菜,泡不开的是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