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鱼银膜与外婆的旧时光
冬至前,外婆总会买回一捆带鱼。
银亮亮地摊在搪瓷盆里,像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锡纸。鱼身细长扁平,尾巴收成一根细线,眼睛大而圆,嵌在头两侧,瞪着天花板。外婆说:“带鱼是海里的刀,你看这身条,多利落。”
收拾带鱼是个细活。外婆拿剪刀从鱼腹轻轻挑开,掏出内脏,再剪去头尾,最后用指甲刮掉那层银膜——她总说银膜腥,得刮净。可后来我看书才知道,那层银脂其实最养人。外婆刮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个理,只凭老辈人传下的做法,一丝不苟。
带鱼切段,用盐腌上片刻。外婆取一只粗瓷碗,打两个鸡蛋,搅散了,把带鱼段挨个裹上蛋液,再滚一层面粉。油锅烧到七成热,筷子插进去冒细密的小泡,便一段一段顺着锅边溜下去。带鱼在油里迅速收紧,蛋衣鼓起金黄的壳,噼啪声连成一片。
我最爱吃刚出锅的。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咬一口,外壳酥脆,里面的鱼肉却嫩得几乎透明,一丝一丝,用舌头一抿就化。外婆炸一盘,我站在灶边能吃半盘,她便佯装生气:“再吃,正经吃饭时又该装饱了。”
后来搬家到北方,有年冬天逛超市,看见冷冻柜里的带鱼段,塑料袋封着,冰碴子裹得厚厚的。买回去解冻,鱼身软塌塌的,银膜一碰就掉,炸出来满屋子腥气。打电话跟外婆抱怨,她在那头叹气:“急冻的东西哪有好味?回来,外婆给你炸。”
去年冬至我赶回家,外婆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我让她坐着指挥,自己动手——剪鱼、刮膜、裹蛋液,油锅里噼啪作响。外婆坐在厨房门口,眯着眼看,忽然说:“你刮膜的手法,跟你外公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外公走了快二十年,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那盘带鱼端上桌,外婆夹一块,嚼了半天,说:“咸了。”又夹一块:“火大了。”然后慢慢把一整块吃完,像在嚼一段很远的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