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盐焗虾中的三代传承
盐焗虾
父亲做盐焗虾,从来不用菜谱。
粗盐倒进铁锅,哗啦一声,像把整个海滩铺在了灶台上。他伸手试了试锅温,掌心悬在盐面上方一寸,凭感觉就知道火候到没到。然后虾就下去了——活蹦乱跳的青虾,须尾还在弹,父亲说这样焗出来才甜。
虾埋进盐里,立刻没了动静。锅盖一扣,父亲就靠在灶台边抽烟,看表。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掀盖时白烟腾起,咸香撞了人一个跟头。虾壳白里透红,盐粒还嵌在关节处,像刚从海水里捞上来。
剥盐焗虾最考验耐心。父亲不剥,他让我自己来。指尖一掰,虾壳脆生生地响,热气扑出来,手指头烫得来回倒。剥出一整条虾肉,粉白透亮,蘸一点父亲调的青柠酱油,咬下去——壳的咸、肉的甜、柠檬的酸,三样东西在嘴里各干各的,又谁也离不开谁。
有一年台风天,菜市场只剩几斤小虾。父亲照样买回来,照样焗。那小虾壳软,焗完连壳都能嚼。我们父子俩坐在阳台,听风把雨甩在玻璃上,一人一只小虾,慢慢嘬。父亲忽然说:“你爷爷以前在渔船上,就这么焗虾。船上没调料,一把盐一口锅,虾甜不甜,全看船长挑的日子对不对。”
我才知道,这道菜在父亲嘴里是没名字的,传了三代,只叫“虾”。盐焗是后来饭店的叫法。
今年父亲六十岁,手开始抖。试锅温的时候,掌心悬得比以前低。可焗出来的虾,还是三分钟,还是甜。
有些菜谱不在纸上。在父亲靠灶台那三分钟里,在他悬空的那一寸手心里,在剥开虾壳时烫得直甩手的、代代相传的笨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