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剥虾动作与过敏隐情

虾

父亲剥虾的样子，像在拆一件精密的仪器。

先拧掉虾头，指尖顺着壳缝一掀，整条虾尾便脱了衣裳，露出弯成月牙的肉来。他把虾肉往我碗里一丢，顺手把虾壳码在桌角，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我那时七八岁，只管埋头吃，从没想过父亲为什么从不吃虾。

后来我才知道，他过敏。小时候家里穷，难得买一回虾，母亲剥给他，他总说“不爱吃那玩意儿”，转头把虾全拨到我碗里。这个谎他撒了二十年，撒得理直气壮，撒得跟真的一样。

今年端午回家，我特意绕到水产市场。卖虾的大姐捞起一网活虾，青灰色的虾在盆里弹跳，溅我一脸水。“要多少？”“两斤。”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一只只挑，挑那些活蹦乱跳的。大姐笑：“给爹妈买啊？”我点点头，鼻子忽然有点酸。

到家我钻进厨房。虾洗净，剪开背，挑出虾线。油热了，姜蒜爆香，虾倒进去，“滋啦”一声，青灰瞬间变作橙红。父亲闻声过来，站在门口看：“哟，学做饭了？”我没回头，只是把炒好的虾推到他面前：“爸，今天你吃。”

他愣了一下，夹起一只，迟疑地咬了一小口。然后他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味道还行。”那一盘虾他吃了大半，第二天胳膊上起了红疹，却跟邻居说：“我闺女炒的虾，香。”

虾这东西，活着是青的，熟了是红的，像极了父母的爱——生前沉默，倾其所有后才显出滚烫的颜色。盘子见了底，剩下一堆虾壳，父亲又习惯性地把它们码整齐。这一次，我伸手帮他一起码，壳碰着壳，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像是把二十年的谎，一点一点，拆穿又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