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蚝本味与父亲的生命哲学
生蚝
父亲第一次带我吃生蚝,是在路边的大排档。炭火上的生蚝壳里,蒜蓉咕嘟咕嘟冒泡,蚝肉边缘微微卷起。父亲跟老板要了两个,推一个到我面前:“敢不敢?”我盯着那团灰白软滑的东西,摇了摇头。父亲笑了,拿筷子一拨,蚝肉整块滑进嘴里,仰头一咽,咂咂嘴:“傻小子,这是海里的牛奶。”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年轻时在湛江当过兵。那边海边礁石上全是野生生蚝,退潮时拿螺丝刀一撬,壳里一汪水,肉肥得往外鼓。他说他们班有个广东兵,撬开第一个生蚝总要先嘬一口壳里的水,说那是“海水泡的鲜”。有一次台风过后,他们去礁石上捡生蚝,浪还大,一个战友差点被卷走。从那以后,父亲说,他吃生蚝总想起那个战友——人捞上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扇蚝壳。
我第一次真正吃生蚝,是在父亲病后。医生说要补锌,母亲买回一箱,蒸熟了剥给他吃。父亲尝了一个,说没味儿,让母亲拿姜醋来。他蘸着醋慢慢嚼,忽然跟我说:“生蚝最鲜的吃法,是刚撬开,不洗,带着海水直接进嘴。”我说那不腥吗?他摇头:“腥什么?那是海的本味。就像人,你老想洗得干干净净,就没味儿了。”
去年我出差去湛江,特意找了个路边摊。老板撬开一个递过来,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仰头一倒。咸腥冲上来,紧接着是回甘,滑溜溜地顺着喉咙下去了。我坐在塑料凳上,海风吹过来,忽然想——父亲说的“本味”,大概就是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不能洗太干净,比如骨子里的倔,比如那些带着咸味的往事。
现在我家冰箱里总冻着几打生蚝。有时候半夜饿了,撬一个蒸了,蘸姜醋吃。壳里的汁水晃一晃,映着灯,像一小片颤巍巍的海。我想,父亲说得对——有些腥,是活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