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的人和事之三装修工人

很早以前挖的坑，一直懒，不想写，这次双十一说有什么原创活动——也没搞清楚什么活动，反正自己挖的坑，自己还是填了吧。全文有点长，注意流量。

本来想取名众生，后来想了想，题目太超凡脱俗了，不好，本身是个俗人。但装修就是一场修行，你会接触许多不同的人生，能否看破滚滚红尘，看个人造化。

装修最后还是要靠工人来完成，和他们打交到的时间最多，也最难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素质也参差不齐，性格也各不相同。当然最好能成为朋友，不行也不能把他们当着随时防范的敌人。不能过于严厉——不然有扯不完的皮，也不能过分宽容——容易登鼻子上脸。反正把他们看着和你一样的芸芸众生就对了。一样靠劳动赚钱，一样有父母子女，一样有喜怒哀乐。

主卧1

石匠

首先进场的是石匠。按着项目经理交代的打墙打线槽。石匠是个辛苦活，重污染。干活时粉尘满天。脸上戴着口罩，头发丝里也满是灰尘。很难看清他的真面目。你一般看不到他们做活，你不在的时候他干活，你在的时候，他也会停下手中的活。害怕灰尘太大。很多讲究的装修工人会准备一套衣服，做完工换完衣服才会出门。但石匠不会。他们满身灰尘，拖着沉重的工具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般一次不可能把所有的打完。装修过程中还会再来一次补打。石匠虽然辛苦，但工资并不高。要自己准备电锤、切割机等设备。技术含量不高。赚钱主要靠量，尽量多做几家。

主卧2

电工

项目经理的手下，我很多都认识，因为以前找他装修过一次，这次来的电工，不认识，上次没来，是两口子，女的一来。就开始活水泥埋线盒，动作之快，意想不到。男的就开始放线。穿着公司的正规红色工作服,身材比较高瘦，四五十岁的样子，显得很精神，放线的速度很快。一看就知道是个熟练的电工。

没事和他聊天儿，他和项目经理是一个村的，高中毕业。在农村，就是高学历了，早年还当过生产队长。现在在一个公司当电工。顺便出来挣钱。

两口子最得意的是2016年5月份买的房子，第二套。当时的房价在最低位，现在几乎涨了一倍。项目经理的手下很多都买了房子，他们在大城市站住了脚。只要有活干，挣的钱也不少，对于他们来说我这样拿死工资的都是穷人。说到房子，他老婆两眼发光，给我详细说了当时怎么买的，谁又不买，是她力排众议。我赶快恭维她有见识，我的房子都买高了，可惜16年没买。中午想请他们吃饭，他们说自己带了饭，就不去了。虽然他们挣了很多钱，但还是很节约。钱都是这样一年一年的省出来的。对他们来说，房子是刚需，有两个儿子，结婚要用。

儿童房1

瓦工

项目经理自己的瓦工忙不过来，就在外面找了一个瓦工，说技术不错。墙砖贴的好，没有空鼓。以前说技术好，看阳角收口，我们这儿叫碰角，一场地震之后，装修观念改变了，要么少磨一点，要么不要磨边，用收口条。

带来一看，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30岁，个子不高，眼睛乱转，很机灵的样子。在这个行当来说，已经很年轻了，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习装修，已经后继无人。装修工人工资高。从事装修的人却越来越少。因为现在的人看来，这些都是苦力，蓝领工人。

他首先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说天气太热，去买些矿泉水。以前装修工人都是喝桶装水，准备一个杯子就行了。项目经理感到很尴尬，说他去买。我说当然我去，矿泉水就矿泉水吧。

瓦工是装修工人中做的时间最长的，我在的时候，经常请他吃饭，自己反正也要吃。装修工人对吃饭不讲究，也就是随便一个饭馆，点点家常菜，几十块钱的样子，有饭有菜能吃饱就行。请吃饭也不是必须的，有空赶上饭点了就请请。

他好吹牛，给我说他哥哥怎么厉害，大学毕业，在一个计算机公司上班。然后怎么开个网吧，是本市配置最好的网吧，网速快，计算机好。听他的意思。他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瓦匠。也是，他还年轻，以为外面很好挣钱。实际上比较起来说。当装修工人赚的钱不少。如果踏踏实实的干。买房买车都不是问题。项目经理手下，我认识很多工人，都很早都买了自己的房，有些还有两套。而他还租着房子。还是最便宜的那种，一个月300块钱，听他说，厨房连灶台都没有，是他拿了一块水泥板搭上，条件很差。而他自己，又不愿意踏踏实实的干泥水匠。他说他初中毕业之后，就开始打工，进过工厂，上过流水线。学过裁缝，打过衣服。经历很复杂。后来，才学的瓦匠。项目经理认为他人比较聪明。手艺还不错，就是不踏实，不肯吃苦。

他说他结婚了，小孩刚生下来不久，才几个月。他一个人出来做工，没人帮忙，老婆要带小孩。一般装修都是两口子。楼上一家的瓦工，老婆很漂亮，负责活水泥，没事到处闲逛，我很长时间都以为是楼上的业主。

他的技术倒是不错，但就是太懒，工人一般都来的很早，他是个例外，有时候我去了很久，他还没到，骑个上万元的摩托车。然后中午他要睡午觉，有时候，下午3点钟的时候，还没起床，平时一个人干活，用手机放着时下最流行的音乐，慢慢的干，也不着急，当然慢工出细活。最烦的是他事还多，一会儿这个过生日，一会儿小孩生病，一会儿其他的地方有事，一会儿有朋友要去帮忙。最奇葩的一次下雨。然后我在房间里等，他很久都没来，打电话给他，他说今天下雨不来了。就这样，我的装修进程硬生生被他耽误了三个月。

我在的时候他不来，我不在的时候他一会说地砖少几块，一会墙砖少了。由于他的计算失误，我去补了很多瓷砖，也许是因为我家贴砖很复杂，反正不可能一次算正确。最后贴门槛石，卖石材的跟我说他把门槛石弄断了。我叫他补贴，他不愿意，我只好给项目经理打电话，然后我自己去重新买了，结果又给我贴断了。然后借口很多，说什么谁也不能保证不贴断，说什么重新贴可能影响防水，我最后想到算了，就这样嘛，不过心里面真的是不舒服。我有一个在外地当瓦工的表弟，我问他门槛石是不是容易弄断，他说一般像我这种门槛石不容易，第二次弄断了，就应该瓦工赔了。后来，完工之后他又给我打电话，说他钱还没拿到手，我说这个你要找项目经理，他说会不会不给他钱，我说不会，除非项目经理不做这一行了。后面他又给我打过两次，真的有点烦他。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给点烟，供点饭就给你做好一点。不然，我就用信息不对称整你。还没有适应市场化，一般的现在的装修工人都知道。现在是市场化的操作，钱是给足了的。然后你就要按照市场的要求讲诚信，公平交易，为客户着想。不然终究是要被市场淘汰。

儿童房2

木工

我不做家具，木工的活不多。就是吊顶，两个木工，一天都做完了。木工一般要两个搭伙，石膏板太重，一个人不好安。木工师傅的话不多，主要是没有时间，要赶忙挣钱。但他们对瓦工很不满意。说他铺的摊子太大，见他们来也不让一让，以他年青时的脾气早就想揍他云云……我接触的工人一般都这样，不善于沟通，忍无可忍就喜欢用武力。木工做得快，项目经理说我家阳台不大，自己买些防水生态板全包了好看些。给木工300块钱工时费就行。于是自己开车去运回生态板，木工开做。后来项目经理说有些地方收口不好，缝都没对齐，叫撤了重做。我又去补了点生态板。

阳台吊顶

漆工

最后是漆匠进场。这两个漆匠以前帮我做过。脾气不太好，两口子。但是技术真的不错，项目经理就说，一般技术好的，脾气都不会太好。他们一来就忙着做工。项目经理叫我自己去买了挂网——一种塑料网，刮腻子的时候挂上，这样墙面才不会开裂。说不赚我的钱，直接给钱给漆匠，好像是10块钱一平方。据说漆匠的工钱不太多，主要靠量，要多做几家。他们两口子前几年买了新房，有一个女儿在读书。中午请他们吃饭，他们不去，说没时间，自己带了饭。吃完马上又要干活，出去吃饭，太耽误时间。漆匠是一个高污染的行业，粉尘污染和化学污染。大多数打工人都是这样。靠拼健康，拼体力，拼时间，积累的财富。

儿童房3

瓷砖搬运工

现在人工费越来越贵，装修的时候，大量的瓷砖搬进家，是要收上楼费的。一般瓷砖卖瓷砖的只管运到用户到楼下。也有搬砖师傅跟着来，一个身高1米8的壮汉，长得很胖，上身光着膀子，挂着一件皮围腰，一看就很有力气。给我说从车上搬到电梯卖瓷砖的是给了钱的，但有几件大砖，不能用推车，要抱进电梯，单独给30元钱，我说行，这么热的天，下体力不容易。

我们买砖的地方，离家很近。开车的师傅没事，要等搬运工下车，和我闲聊，说他一车只挣50元，而搬砖的师傅搬上楼，再怎么也要挣两三百。一天搬个两次，500-600到手。他说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不然他就不会开车。我说现在天气这么热，都40度了，这个体力活真的不是一般人都能干的。他告诉我前几天才死了一个瓷砖搬运工，是我们对面小区的，老小区，八楼没电梯。然后讲好，把所有的砖搬上去，一共800元。有个搬砖的师傅想，我一个人慢慢干，半天也能干完，赚800元，划算。干了一半，雇主发现他的脸色不对，赶快给他2000块钱，叫他去医院。他没去，回到家就死了，中暑死了。开车的师傅主要意思不是在感慨一个生命的逝去，而是在夸雇主非常聪明，如果是死在他家里，不知道要赔多少钱。我真的很惊讶，一个生命就这样逝去了，为了800块钱。开车的师傅觉得很正常，真是生死看淡。

次卧1

晾衣架安装师傅

来的是父子俩，儿子开车来的。问清楚我们吊顶高度之后就开始干活，没事我就和他们聊天，他说他儿子学车没多久，才买了给面包车。结果过年回家的时候。因为没到一年，不敢走高速，就走老路，走完回来，发现被扣了12分，罚款一千多元。我就给他说，一些老路才是扣分杀手，路况也很好，限速40，开都没办法开，不小心就超速了。他问我怎么办，我说要买分，不然要去学习交规。他说他想买，可是没人卖，并且要不少钱。只有去学习交规了，等夏天没事的时候，去学一个星期。反正时间不值钱，罚款没办法，只有去交。

次卧2

补漆的师傅

最后家具和门这些都安装好了，定制家具的公司会派人来统一补漆。补漆的师傅就住在我家附近。很早就来了。他慢慢的调好颜色，开始补漆。一边和我吹牛，他说他买了一个房子，每个月还有2000多的房贷要还。公司给他安排补漆，不是每天都有事，他没事干的时候，就会去跑外卖，我问能挣钱吗？他说最少跑一单能赚七元，我说不对啊，好像我们叫外卖没有那么加多钱啊，开始还有券，一般加5元。他说可能是公司补贴过了，如一单没有7元，他不愿做。我问他要什么手续，什么时候我也去跑跑。他说不需要什么手续，注册就行。开始可以免费先跑几趟。做了几单之后就不行了，就要去办手续。买统一的服装，统一买装备，他说他那个衣服真的很差，还要卖200元钱，真的不值。

客厅窗帘

中央空调安装工

中央空调要在墙砌好，线放好，就通知安装。正逢暑天，安中央空调也忙得不得了，按理说不应该啊，中央空调又不能马上用。后来才知道某东6.18搞活动，正是安装高峰期。

先是来了个30多岁的师傅，后来知道也是老板，和我一起确定内机外机安装位置。约好早上9点。结果到了10点多钟才陆续来了五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有胖有瘦，我心理很不高兴。然后一个开始开孔，其他人布线、安内机。忙到下午2、3点钟，才陆续出去吃午饭。我问还要多久，他们说可能要加加班，反正今天必须安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想加加班可能就是6、7点钟吧。结果晚上10点外机都还没安。中央空调外机很重，高都接近1.4米，重98kg。天漆黑，外机要从卫生间的小窗搬到外面放空调的小平台去。他们一个胖子站在外面平台上接，其他人搬着外机从窗口送。我生怕外面的小胖子一脚踏空摔到楼下去，帮着用手机照明，吓出一身冷汗。今后谁要安中央空调让他们天亮时把外机先搬出去，太吓人了。最后晚上12点半安装完毕。这些半大孩子还要回去吃饭、洗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睡觉。明天又是一场硬仗。他们说最近10来天都这样。早上9点来不了情有可原。

儿童房窗帘

窗帘安装工

装修最后一道程序就是装窗帘，如果你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到了这上步，恭喜你大功告成了。

本来我预期窗帘不过3000-4000元，结果和老婆大人一起去选，搞活动的她瞧不上，入她法眼的贼贵。最后一万元拿下。

窗帘安装工很专业，进室就安摄像头，说是一个人安装，公司要求监控。然后开始安窗帘杆，打孔的电钻套有接灰的罩，安装很小心，生怕弄脏窗帘布。他看窗帘材质就知道全套不会少于一万元。我说看起来和三四千的差不多啊。他说布料要好很多。据他说以前他是开窗帘店的，做低端，但竞争激烈，生意难做。主要是大家的货差不多，个人审美也不同，你觉得好卖的布料，结果没人买。最后索性不开店了，当安装工赚钱。

装修就是一场修行，你一次所见的芸芸众生的喜怒衰乐超出你以前很多年，你仿佛耗尽了积攒很多年的力气，才能消化、感伤、悲悯这次大千世界中和他们偶遇的缘分。

不能不说，中国人是最世界上最勤劳的人。他们为了挣钱，可以不休息，不吃饭，忍受高污染。这是在其他国家不可想象的。积累的一点财富，一有风吹草动，很容易就烟消云散。为了生存，他们已经拼尽了最后一口力气。他们活着，他们奋斗着。每一个凭劳动吃饭的人都是值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