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的岁月与亲情记忆
葡萄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藤蔓攀着竹架蜿蜒而上,像极了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每年三月,葡萄藤上冒出毛茸茸的嫩芽,外婆便搬把竹椅坐在架下,眯着眼看那些芽苞一天天舒展。
我童年最深的记忆,是暑假的黄昏。外婆搬出木梯,颤巍巍地爬上架去,用剪刀剪下最紫的那几串。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在她蓝布围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仰头张望,葡萄在逆光里像一串串紫水晶,每一颗都裹着薄薄的霜。外婆说:“霜是葡萄的魂,有霜的葡萄才甜。”她把剪下的葡萄浸在井水里,捞起时水珠滚落,像清晨的露。
后来外婆年纪大了,爬不动梯子。我暑假回去,便换我爬上架去剪葡萄。外婆坐在当年她的位置,仰头看我,就像我小时候看她那样。我剪下一串,递到她手里,她摩挲着葡萄上的白霜,点点头:“今年的甜。”可我知道,她的牙已经咬不动几颗了,只是把葡萄含在嘴里,慢慢地咂着味。
去年外婆病危,正值葡萄成熟。母亲从院里剪了一枝带到病房,外婆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那枝葡萄,手指微微动了动。母亲摘下一颗,剥了皮,把果肉挤在她唇边。外婆咽下那口葡萄汁时,眼角滑下一滴泪。
外婆走的那天,院子里的葡萄正熟得发紫。母亲说:“葡萄熟了,外婆是选好了时候走的。”如今那架葡萄还在,每年三月发芽,七月挂果。我站在架下,阳光依旧透过叶隙洒下来,只是再也没人坐在竹椅上,仰头对我说:“今年的葡萄,甜得很呢。”
一串葡萄,从青到紫,像一个人的一生。而外婆留下的甜,年年都在架下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