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蛤蜊承载的亲情与乡愁
蛤蜊肉
家乡的海涂上,蛤蜊是最寻常的。退潮后,滩涂上密密麻麻的小孔,便是它们的呼吸。母亲总说,挖蛤蜊要看“潮水脸”——涨潮前两小时,蛤蜊会浮到泥面下三寸,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我童年记忆里的蛤蜊,总带着海风的咸腥与母亲的体温。她赤脚踩进泥涂,脚趾轻轻一探,便能感知蛤蜊的存在。弯腰,手指插入泥中,轻轻一抠,一枚蛤蜊便落入竹篓。我在滩涂上乱跑,踩得泥浆四溅,偶尔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挖,却往往把蛤蜊壳踩碎。母亲从不责备,只是笑着递来一枚刚挖的蛤蜊:“轻些,它也有壳,会疼的。”
挖回的蛤蜊在清水里养一夜,吐尽泥沙。次日清晨,母亲用开水一烫,蛤蜊便张了嘴。剥出的肉晶莹剔透,像一滴凝固的海水。蛤蜊肉可炒蛋,可做汤,最鲜的还是和咸菜同煮。一锅咸菜蛤蜊汤,汤色乳白,蛤蜊肉沉在锅底,嚼起来韧而鲜,像是把整个海洋的精华都浓缩在齿间。
去年母亲病重,我赶回家时,她已不大认人。我特意去市场买了蛤蜊,煮了一碗汤端到她床前。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碗里漂浮的蛤蜊肉,忽然说:“你小时候,踩碎了好多蛤蜊。”我愣住,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她唇边的笑,像极了当年在滩涂上递给我蛤蜊时的模样。
如今母亲走了,我也很少回乡。但每次吃到蛤蜊,总能想起那片滩涂,想起母亲弯下的腰。蛤蜊肉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可它又很大,大得能装下一整个故乡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