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外婆与榴莲往事
我第一次见榴莲,是在外婆的院子里。
那年我八岁,隔壁阿婆送来一个浑身带刺的怪东西。它蹲在石桌上,像个缩成一团的刺猬,又像个穿铠甲的胖将军。外婆说:“这是榴莲,很补的。”
她拿菜刀劈开,一股浓烈的气味轰然炸开。我捏着鼻子往后退,那味道像臭鸡蛋拌着烂洋葱,又像谁家煤气没关紧。外婆却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香!真香!”她掰下一块,黄澄澄的果肉软塌塌地躺在壳里,像一坨发酵过头的面团。我死活不肯尝,外婆便自己吃了,眯着眼,像在吃蜜。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年轻时在马来西亚待过几年。那会儿她在橡胶园里割胶,工头偶尔赏个榴莲,她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来,分给几个孩子。她说,那儿的榴莲掉在地上就裂开,松鼠比人跑得快,抢到一瓣是一瓣。
去年,我在超市看见剥好的榴莲肉,装在塑料盒里,保鲜膜封着,安安静静的,一点气味都跑不出来。我买了一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第一口还是受不了,第二口皱眉头,第三口忽然就尝出甜来了——那甜厚厚实实的,像踩着松软的落叶层,底下还藏着一点酒香。
我忽然明白外婆为什么说“香”了。有些东西的好,是要等你长大了、心静了、肯多等一口的时间,才尝得到的。
那天晚上给外婆打电话,问她当年在橡胶园里吃榴莲的事。她耳朵背了,听不清,在电话那头大声问:“什么?榴莲啊?哎,现在咬不动喽,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挂了电话,我对着桌上那盒榴莲,发了很久的呆。刺还在,气味还在,可那个捧着榴莲等外婆夸一声“乖”的小孩,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