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干面里的异乡情
那一碗,故乡
说来也有些赧然。这包热干面,是在双十一的喧嚣里,被那“武汉老字号”的名头与诱人的图片蛊惑,随手添进购物车的。它混杂在一堆衣物与书籍之间,像个沉默的异乡客,被我遗忘在角落。直到昨夜整理杂物,才将它翻检出来。
拆开朴素的包装,里面是几束黄澄澄的碱水面,几小包浓稠的芝麻酱,还有辣萝卜丁、葱花与酱油醋之类。做法是极简单的,将面在沸水里烫得滚热,捞起,沥干,而后便是与各样调料的盛大交融。我依着说明,将那深褐色的芝麻酱徐徐浇在面条上。它浓稠得近乎固执,需费些力气才能搅开。一股沉郁的、被热力激发出来的醇厚香气,便毫无预兆地蒸腾而起,扑上面来。
我用筷子奋力地搅拌着,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那酱色的衣裳。这个过程,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的仪式感。当拌好的第一口面送入嘴中时,一种极为复杂的滋味,便在舌上轰然炸开。芝麻酱的香浓是主调,它不似北方面酱的咸猛,却在温润里藏着筋骨;其间又夹杂着辣萝卜丁的脆与咸,一点点的酸意从醋里溜出来,恰到好处地解了那芝麻酱可能带来的腻。而那面条本身,是碱水给的韧劲,在齿间有着微妙的抵抗,弹牙而爽利。
我停下了筷子。这味道,太熟悉了。它不单单是味觉的,倒更像一把钥匙,毫无道理地,便开启了一扇我从未察觉其存在的门。我想起来了,是大学时,那位来自武汉的同窗。每个冬天的清晨,他总捧着一个硕大的搪瓷碗,里面便是这样一团酱色浓郁、热气腾腾的面。他吃得酣畅淋漓,额上沁出细汗,总含混不清地让我们也尝一口,说这是他们那儿“过早”的魂儿。我们当时只是笑,觉得那黏糊糊的一团,有什么好吃。
此刻,在这寂静的、只有我一人的夜里,我却在这碗面里,尝到了他那早已模糊的乡愁。这滋味,原来不仅仅属于我的舌尖,它更早地,属于另一个在异乡的清晨,思念着江城烟雨与市井人声的年轻人。我一口一口地吃着,那芝麻酱的香,愈发地沉,愈发地厚,像一条温暖的、沉默的河流,将我缓缓包裹。我忽然觉得,我吃下去的,已不只是一碗面了。我咽下的,是一段借由味觉而复活的光阴,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城市的清晨,是那长江上吹来的、带着水汽的风,是无数个像我,像我的同学一样的普通人,在异乡的深夜里,一份无声的、对故土的眷恋。
碗将见底,余香未散。这双十一的意外之喜,原是一场味觉的还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