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老上海月饼:苏氏与广式,一口咬下半城烟火
中秋一到,月亮还没圆,街面上的月饼倒先圆了。您瞧那南京路的霓虹灯底下,冠生园的招牌高高挑着,金光闪闪,仿佛不是卖点心,倒像是在办“月宫特展”。店门口一张“苏广月饼”的大广告,红纸黑字,写得比过年贴的春联还庄重。我站那儿看了半晌,心里头嘀咕:这“苏广月饼”,莫非是苏先生和广先生合伙开的饼铺?后来才明白,原来是苏式与广式,两位“月饼界的大腕”,在申城地界上,各摆擂台,争一口人间滋味。

咱们中国人,向来是“民以食为天”,节气一到,不吃点什么,仿佛这日子就白过了。端午吃粽子,中秋啃月饼,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比黄历还准。您要是在老上海过中秋,不拎两盒月饼走亲戚,人家准当你“抠门儿”,连灶王爷都懒得上你家门。

先说这“苏式月饼”,那可真是个“小家碧玉”。个头不大,顶多如茶杯口,捧在手心里,像捏着个精致的小算盘——算的是团圆账,拨的是人情珠。外皮是酥的,一层层叠着,油光水滑,轻轻一碰,酥皮就簌簌往下掉,沾得手指头都是香。咬一口,外酥里糯,皮厚馅少,五分之三的皮,五分之二的馅,吃的是个“层次感”,讲究的是“表里如一”。印在皮上的红字,红得俏皮,像是小姑娘点的胭脂,写的是“南腿”“玫瑰”“细沙”“枣泥”——名字听着就文气,仿佛不是吃饼,倒像是在品诗。

苏式月饼,吃的是个“雅”字。您得慢慢啃,不能狼吞虎咽,否则那酥皮飞得满桌都是,连隔壁喝茶的老先生都要皱眉:“这位先生,您是在吃月饼,还是在拆炸弹?”
可再看那“广式月饼”,哎哟,那可就完全是“江湖大哥”的派头了!个头大,直径二寸,厚近一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小砖头,砸狗都能砸个跟头。外皮不酥,是软的,焦黄油亮,像涂了层蜜,印着浮雕花纹,龙凤呈祥,福禄寿喜,样样齐全。广式月饼,馅占四成,皮占一成,几乎就是“馅儿的裸奔”,皮不过是走个过场,图个名分。您咬一口,满嘴都是莲蓉、豆沙、五仁,甜得您直眯眼,油得您直舔嘴唇。

尤其是那“冰皮月饼”,洁白如雪,软糯如云,不烤不煎,像是月亮姑娘亲手捏的。可惜不是每种馅都能配上这身“白衣裳”,得是莲蓉、椰蓉这类清雅的,才配得上“冰清玉洁”四个字。要是个五仁咸肉的裹上冰皮?那画面,我都不敢想——仿佛关公穿旗袍,威风是威风,就是有点不搭。

说到五仁,我可得叹口气。从前我是见了五仁月饼就绕道走,那花生、核桃、瓜子仁儿混在一起,嚼着像在啃“杂货铺的边角料”。可如今,人到中年,饥不择食,连从前最憎恶的东西,也成了“人间至味”。大概不是月饼变了,是人变了——穷过的人,才懂一口甜的珍贵。

广式月饼,除了吃,还讲究“摆”。有些饼,压根不是给人吃的,是给人看的。盒子做得比月饼还金贵,玻璃面儿的,纱布蒙的,里头躺着个月饼,像供着个“饼中菩萨”。还有那小猪模样的,巴掌大,装在五彩竹编的小猪笼里,专哄孩子。小孩一见,眼睛放光:“爹爹,我要小猪!”爹爹一掏钱,心在滴血。这哪是买月饼?这是买个“童趣”罢了。至于味道?哼,咬一口,全是糖精和纸花味儿,可目不可口,徒有其表,跟那些“西装革履、肚里草包”的洋场少爷一个样。

价钱嘛,更是一绝。如今广式月饼,动辄二十八元到六十二元一只,战前百元一只的“巨无霸”,如今怕得上万。我瞧见报上说,当年某大公司推出百元月饼,个头大得一个人抱不动,摆出来就是个“广告道具”,谁买谁傻。如今倒好,道具变真卖,价格翻了百倍,老百姓还抢着买——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体面”。送礼不送月饼,显得寒酸;送便宜了,又怕被人笑“抠搜”。

可说到底,月饼还是那个月饼。苏式的精巧,广式的豪气;一个重皮,一个重馅;一个吃的是情致,一个图的是热闹。它们在老上海的秋夜里,一个在弄堂口的小摊上静静躺着,一个在百货公司的玻璃柜里闪闪发光。可无论哪一种,咬下去,都是半城烟火,一口团圆。
中秋将至,愿您手中有饼,心中有月,不为价格所困,不为形式所累。毕竟,月亮不会因为月饼贵就更圆,团圆也不会因为盒子金贵就更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