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泥土中沉默的踏实与厚重

芋头

外婆的菜园里，芋头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它不像辣椒那样红得张扬，也不像丝瓜那样挂得招摇。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叶面上还滚着露珠，可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倒向一边，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芋头就埋在那里，一声不吭。

秋分前后，外婆带我去挖芋头。她先用锄头把周围的土刨松，然后蹲下身，像考古学家似的，一点一点用手拨开泥。芋头露出来了，毛茸茸的，裹着一层土褐色的皮，像个怕冷的孩子裹着厚棉袄。一窝能挖出七八个，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鸽蛋，连着根须，挤挤挨挨地挂在一起。

“别嫌它丑，”外婆说，“丑的东西实在。”她把芋头装进竹篮，提到井边，用丝瓜瓤一个个搓洗。泥水顺着指缝流走，芋头露出紫褐色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那天中午，外婆做了一锅芋头炖排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芋头在汤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慢慢变得绵软。盛到碗里，筷子一夹就散，入口粉糯糯的，带着肉汤的香。外婆说：“你太姥姥在的时候，冬天就用芋头当粮，蒸一锅，蘸点糖，就是一顿饭。那时候芋头是救命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碗里的芋头沉甸甸的。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食堂里也有芋头，烧得油亮亮的，可咬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寒假回家，外婆照例炖了一锅。我蹲在灶边看她刮芋头皮，她说：“手痒不痒？”我说不痒。她笑了：“你小时候一碰芋头就哭，说手麻，其实是毛刺扎的。”

我剥开一个芋头，热气扑在脸上。忽然明白，那些丑巴巴的、藏在泥土里的东西，原来是最记事的。就像外婆的菜园，什么时节长什么，从不迟到。芋头不说话，只管在土里慢慢长，等有人把它刨出来，它就把整个秋天的踏实，都炖进一锅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