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书房里那只化水的海参
海参
外公的书房有一只玻璃罐,里面养着一只海参。那是他从大连带回来的,养了三年。
海参长得丑。黑褐色的身子,软塌塌地伏在罐底,像一块被人丢弃的旧抹布。它不动的时候,你几乎以为它死了。外公却说:“它活着呢。你仔细看。”
我趴在桌上看了很久。果然,它的边缘有极细的触手在颤动,像深秋池塘里最后一丝波纹。外公说,海参是海里最笨的动物。它不会游,不会躲,被鱼咬掉一半身子也不跑。可它有绝招——天热的时候,它会把自己化成水,只剩一层皮;等天凉了,再慢慢长回来。
外公说这话时,正往罐里撒碾碎的虾皮。他七十三岁,中风过两次,左手永远蜷在胸前。他每天五点半起床,扶着窗台练习走路,从南墙到北墙,正好三十步。走完就坐下看海参,一看就是半天。
那年冬天,外公病重。我守在他床边,他突然说:“把海参拿来。”我端来玻璃罐,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它又瘦了。海参这东西,养不肥的。”
开春后,外公走了。母亲想把海参炖了,我没让。我把它放进了小区的人工湖。
后来我在湖边散步,总觉得水底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知道不是它。海参化水之后,就再也变不回来了。可我还是愿意相信,那只笨笨的、化过好几次水的海参,正趴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用它的触手,轻轻探着这个世界。
就像外公扶着墙,从南到北,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