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恋窝与庄稼人的踏实日子
黑鱼
外婆家鱼塘的角落里,养着几条黑鱼。
它们和鲈鱼不一样。鲈鱼银亮亮的,在水里像一把把飞刀;黑鱼却黑黢黢的,整天趴在塘底泥窝里,半天不动一下。外婆撒网捕鱼时,常常把它们漏下,嘴里念叨:“这黑小子,又躲哪儿去了?”
我真正记住黑鱼,是在一个雨夜。
那年暑假,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塘水漫了埂。鲫鱼、草鱼顺着缺口往外逃,外婆急得直跺脚。可第二天雨停了,她往塘里一瞅,反倒笑了——那几条黑鱼还在,老老实实趴在泥里,一条都没跑。
“黑鱼恋窝。”外婆说,“认准了地方,赶都赶不走。”说着,她撒了一网,捞上来一条最大的。那鱼背上黑底金纹,像穿了件老粗布褂子,一离水就“啪啪”甩尾巴,溅我一脸泥星子。
外婆拿它炖了汤。黑鱼汤不似鲈鱼清蒸那般雅致,汤色浓白如奶,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外婆往锅里丢了几片火腿、几块豆腐,出锅前撒一把小葱,香得人直咽口水。鱼肉紧实,一片片蒜瓣似的,咬下去有嚼劲,越嚼越鲜。最妙的是那汤,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浑身的潮气都散了。
“黑鱼脾气倔,可肉实在。”外婆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就像咱庄稼人,不声不响的,日子却过得踏实。”
我捧着碗,想起塘底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它们不争不抢,不往浅处凑热闹,就这么闷头守着脚下的泥。雨来了不跑,网来了不慌,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如今每次喝黑鱼汤,我都想起外婆那句话。这世上的鱼,有的活个鲜亮,有的活个实在。黑鱼选了后者,倒叫人惦记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