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手切胡萝卜丝的烟火记忆
胡萝卜炒肉
母亲做胡萝卜炒肉,从来不用刨丝器。
她说:“刨出来的丝太齐整,没魂儿。”她拿刀切,左手按着胡萝卜,右手稳稳地推,一片片薄厚不匀的半月形,再改刀成粗丝。肉是前腿肉,肥瘦分开,肥肉煸出油,瘦肉抓了生粉腌着。灶火一起,油热了先下肥肉,“滋啦”一声,油渣缩成金黄的小卷,母亲说这是“锅的引子”。
胡萝卜丝倒进去,翻炒几下,铁锅边上就染了一层橙红色,像日出前的天边。母亲炒胡萝卜有个习惯,总要沿着锅边淋一小勺水,盖上锅盖焖半分钟。她说胡萝卜素得遇着油、遇着热才能出来,“跟人似的,得有人暖着才肯交心”。
肉丝最后下,大火快炒,出锅前撒一把青蒜叶。白的、橙的、绿的,码在白瓷盘里,热气腾腾,胡萝卜丝油亮亮的,却不出水,嚼起来软中带脆,甜里裹着肉香。
小时候我不吃胡萝卜,嫌它有一股“土味”。母亲就骗我:“你眼睛亮,就是小时候吃胡萝卜吃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在农场劳动,胡萝卜就是主食,吃得看见橙色就反胃。可自我出生起,她隔三差五就炒这道菜,从未说过一句不爱吃。
去年她住院,我头一回下厨,照着菜谱切丝、腌肉,还特意用刨丝器刨得细细的。端到病房,母亲尝了一口,笑:“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你小时候那个味儿。”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小时候”,是她给我炒菜的小时候。
一盘胡萝卜炒肉,炒的是菜,盛的是她半辈子的迁就。如今我懂了,却再也炒不出她那个火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