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菇见证外婆与山的往事
鹿茸菇
外婆的竹篓里,藏着整座山的秘密。
清明前后,她带我进后山,松针铺成金褐色的地毯。她弯腰时,银发从蓝布头巾里滑出来,像一绺没藏好的月光。“看好了。”她用柴刀尖轻轻拨开腐叶,底下冒出一簇鹿茸菇,菌盖黄褐色,布满细密绒毛,真像幼鹿初生的茸角。
“这菌子娇气,太阳一晒就蔫,雨一淋就烂。”外婆用指甲掐断根,说,“可它认路,今年长在这儿,明年还来。”
回家路上,她讲起1958年:全村人上山炼钢,把林子剃成癞痢头。第二年春荒,是鹿茸菇从焦土里钻出来,救了一村人的命。“那时候没人叫它鹿茸菇,都喊‘救命菇’。”外婆把菇子倒进铁锅,文火慢焙,说,“烤干了能存一年,冬天炖豆腐,比肉还香。”
去年我网购了云南的鹿茸菇,包装精致,味道却寡淡。视频里跟外婆抱怨,她笑:“大棚种的,没沾过地气。”今年开春,她寄来一包干菇,附了张纸条:“后山又要种桉树了,这是最后一茬。”
泡发时,水渐渐泛黄,像泡开了一封旧信。炒肉丝端上桌,父亲忽然说:“你外婆年轻时,就是靠卖鹿茸菇攒的嫁妆。”母亲接话:“她总说这菇子像人——看着不起眼,可根扎得深。”
窗外起风了。我嚼着有嚼劲的菇柄,忽然觉得咬住了外婆走过的山路,咬住了她七十年的春荒与秋收。有些味道不靠大棚,靠的是有人愿意弯下腰,听一簇菌子讲完整个山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