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牛肉里的厚重人情
牛肉
父亲从镇上回来时,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块牛肉。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冬天,牛肉还是稀罕物。母亲接过肉,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刀刃划过肉纹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瓦檐上。
那牛是隔壁李大爷家的。李大爷养了一辈子牛,最后一头老黄牛走不动了,他蹲在牛棚前抽了整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眶把牛牵到镇上,换了钱,又割了最好的一块后腿肉,托父亲带回来。
母亲把牛肉片放进粗瓷碗,撒上盐、酱油,又切了几根自家腌的辣椒。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铁锅烧得发青。油入锅的瞬间,腾起一缕青烟。牛肉倒进去,大火爆炒,铁铲翻动的声音急促而热烈。肉香像一只脱缰的野马,从厨房一路奔到堂屋,钻进我们兄妹仨的鼻子里。
那盘炒牛肉端上桌时,父亲先夹了一片放进奶奶碗里。奶奶嚼了半天,说:“这牛,一辈子没享过福。”父亲沉默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们几个孩子不敢说话,只低头扒饭,把牛肉片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牛肉的味道里,可以同时藏着香与苦、热与凉。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城里的餐馆吃过各种牛肉:肥牛卷、黑椒牛柳、水煮牛肉。它们被调料包裹得精致妥帖,却再也吃不出当年那种粗粝而厚重的情感。
去年,李大爷也走了。父亲在电话里说:“他走的时候,枕边还放着一根牛绳。”
我忽然想起那盘炒牛肉。想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想起父亲端起酒杯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李大爷蹲在牛棚前抽旱烟的那个夜晚。
牛肉里嚼不烂的,是庄稼人对牲口的愧,是一辈人对另一辈人的疼,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沉甸甸的人情。如今日子好了,可那份滋味,却永远留在了粗瓷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