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猪肉里藏着慢时光的故乡记忆
黑猪肉
外婆的院子里,曾养过一头黑猪。
那猪浑身漆黑,唯有四蹄如雪,像踏着四朵乌云。外婆唤它“黑虎”。黑虎不似寻常猪那般慵懒,它爱在阳光下踱步,脊背的鬃毛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匹微缩的绸缎。
腊月里,黑虎走完了它的一生。外婆没请屠户,自己动手。她说:“黑虎是自家养的,得让它走得体面。”那天,院子里飘着肉香,外婆把最新鲜的五花肉切成方块,用稻草扎紧,搁在砂锅里慢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她的银发,她一边添柴一边说:“这猪肉啊,得用时间喂。”
那锅红烧肉炖了整整一下午。揭开锅盖时,琥珀色的肉块颤巍巍的,皮糯肉酥,肥而不腻。外婆夹了一块给我,说:“尝尝,这是时间喂出来的味道。”
我咬下去,肉汁在唇齿间炸开。那种香,不是调料堆砌的浓烈,而是带着草木清气的醇厚。外婆说,黑虎生前吃的是野菜、米糠,喝的是山泉水,所以肉里藏着山野的魂魄。
多年后,我在城里吃过许多号称“土猪”的肉,却再也尝不出那种味道。它们太急于长大,太急于被端上餐桌。而黑虎,它用整整一年的时光,把阳光、野草、山风都酿成了肉里的香。
外婆去年走了。收拾老屋时,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一张泛黄的纸,上面记着:“黑虎,甲子年腊月廿三,重一百三十斤。”旁边画着一头歪歪扭扭的猪,四蹄上开着四朵小花。
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那锅红烧肉的香。原来,最好的味道,是肯花时间去喂养、去等待、去记得。黑猪肉里藏着的,是一整个慢悠悠的、不肯敷衍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