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萝卜的谦卑品格与食用价值
萝卜的白
炖羊肉时,母亲总要丢几块白萝卜进去。她说这是规矩,萝卜吸油,羊肉才不会腻。等肉烂了,萝卜块浸透了汤汁,已分不清哪是肉哪是萝卜。筷子一夹就散,入口绵软,羊肉的膻与萝卜的甜缠在一起,有一种朴素的、冬日傍晚的暖意。
白萝卜太寻常了。菜市场里堆成小山,灰头土脸地躺着,一毛钱一斤也没人稀罕。可若把它洗净了切片,对着光看,竟是半透明的,纹路细密如水墨画里的云。那种白,不是雪的白,也不是纸的白,是玉的白,温润的,透着一层淡淡的青意。古人说的“冰肌玉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它是我见过最谦卑的蔬菜。生吃时脆生,有一股辛辣的冲劲,呛得人皱眉;煮熟了却温顺,百搭百和,与肉同炖则吸其鲜,与骨同煲则取其醇,哪怕是清水煮一煮,撒几粒盐,也自有一番清甜。它不像辣椒那样张扬,不像香菜那样抢戏,它退到后面,默默成全别人。红烧肉里如果没有萝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吃的人往往只夸肉香。
小时候咳嗽,奶奶不给我吃药,切几片白萝卜,倒上蜂蜜,腌出汁来让我喝。那汁水甜中带辣,呛得眼泪汪汪,可第二天喉咙真的不痛了。后来读医书,才知道白萝卜入肺经,能顺气化痰。原来它连对人的好,都是从内里开始的,不动声色地把你的淤堵化开,再悄悄退场。
如今超市里有了紫萝卜、青萝卜、樱桃萝卜,花花绿绿地摆在显眼处,价格也贵。白萝卜还是老样子,灰扑扑地缩在角落,一斤几毛钱。可每次炖汤,我还是会挑一根最沉的,用手指弹一弹,听它发出闷闷的回响——那是好东西才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