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蛋里藏着外婆的月光与牵挂

乌鸡蛋

外婆从老屋的梁上取下一只竹篮，篮底铺着干稻草，稻草上卧着几枚乌鸡蛋。蛋壳是青灰色的，像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凝成的，又像溪水里被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外婆说：“这是乌鸡下的，攒了七天，就等你来。”

我捧起一枚，比普通鸡蛋小巧些，蛋壳却更硬实。外婆把蛋对着光照了照，里面隐隐有暗影晃动。“看，乌鸡蛋里藏着月亮。”她说着，嘴角漾开一圈笑纹。阳光穿过蛋壳，青灰变成琥珀色，像是把一小片黄昏握在了手心。

外婆煮乌鸡蛋有讲究。冷水下锅，水里要加一撮盐和几片艾叶。灶膛里添松枝，火不能太旺，咕嘟咕嘟冒小泡就好。她说：“急火煮不出好蛋，就像急人过不好日子。”蛋在锅里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时间在壳里踱步。

煮好的乌鸡蛋捞出，浸在井水里。外婆敲开一枚，蛋壳应声而裂，剥开，蛋白竟是淡淡的茶色，像被岁月浸过。蛋黄却格外橙红，油亮亮的，吃一口，比普通鸡蛋更香、更绵密。外婆说：“乌鸡吃虫吃草，喝山泉水，蛋里就攒着山的味道。”

我离家那年，外婆往我包里塞了一袋乌鸡蛋。她说：“路上吃，别饿着。”火车上，我剥开一枚，蛋壳碎裂的声音里，我听见了外婆的灶膛、松枝的火光和那口咕嘟作响的老锅。蛋黄的香在口中弥漫，像是把整个故乡的黄昏都咽了下去。

如今，外婆不在了，老屋的竹篮空了。可每到黄昏，我总会想起那些青灰色的蛋，想起外婆说“蛋里藏着月亮”。我终于明白，她说的月亮，是她自己——在那些清贫的岁月里，她把所有的光都攒进蛋里，一枚一枚，喂大了我的童年。而我吃下的每一口乌鸡蛋，都是她没说出口的，最沉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