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启智：中年搏命，老年丧子，晚年功成

廖启智长得不帅，个子小，眉毛淡，肉眼圆脸。

在璀璨夺目的香港群星中，这张脸天然地被认为演不了主角。

他第一次去考无线（TVB）艺员训练班，就因为相貌落选。不甘心考了第二次，才成为第8期艺员，和汤镇业做同学。

他的出道作品是大名鼎鼎的《上海滩》，饰演丁力的助手陈贵祥，这似乎预示了他一生的命运——总是演配角。

廖启智彼时只有26岁，但看上去却像个中年人。在大银幕和小荧屏上，他好像从没年轻过，但其实他只比周润发大一岁。周润发当时饰演许文强。

等年龄追赶上自己的容貌时，廖启智终成为港片配角中的主力干将，一年最多拍8部影片。重磅剧集也开始邀请他担任主角，黄金绿叶有了大器晚成的迹象。

可是命运不给时间，66岁，死于胃癌。

我们失去了廖启智，但可能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创纪录的最佳男配

香港遍地是黄金绿叶，拿一个最佳男配角，比拿影帝还要难。

廖启智以繁而多的角色、少而精的戏份，在这个奖项上创了金像奖的纪录，提名8次，获奖2次。排在他后面的，是常演大配角、重戏份的黄秋生和曾志伟。

廖启智第一次得奖是1993年，凭借《笼民》中的智障角色太子森，拿下第12届金像奖最佳男配角，首提即中。

他击败的对手包括已经声名大噪的吴镇宇、梁朝伟、黄秋生。

那时候廖启智已经37岁，出道12年。

但就在他拿奖之后，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结束，进入了长达10年的衰落期。好莱坞大片全面进攻，台湾片商资金枯竭，港片年产量锐减，巨星片酬一落千丈。廖启智只能在电视剧里打转。

直到2002年，倾全港影人之力的《无间道》，以最拿手的双雄警匪戏重振了港片。

廖启智也赶上了这场盛事，在次年的《无间道II》中饰演戏份极少的倪家三叔。

他去世后，这段戏被拿出来反复欣赏。那本是一场杀人后旁观埋尸的戏，镜头非常简单，但廖启智想要吹口琴。

导演麦兆辉搞不懂，拍了两版，一版有口琴，一版没有。

最终剪辑时，口琴版被保留。

这段苏格兰民调《友谊地久天长》成了串起整组蒙太奇的重要线索，各怀鬼胎的黑帮兄弟，一个个被杀害，搭配着怀念友谊的曲调，显得荒诞而悲凉。

廖启智以表演者的身份，更改了剧本，升华了这段戏的质感。

从这一年开始，他的工作重心转移到大银幕，在50岁的年纪，迎来银幕事业的爆发期，一年最多能拍8部电影。当然，几乎都是配角。

他不像吴孟达、刘洵、成奎安那样有鲜明的特色，这反而成了优势，他演什么都使人相信，警察、父亲、打手、教练，他可以被放在任何一个位置。当各有千秋的黄金绿叶逐渐暗淡时，廖启智成了谁也不想舍弃的主力配角。

2011年，他凭借《线人》又一次提名了金像奖最佳男配，上一次是傻子，这一次演了疯子。同行们好像都认定这个人太会演，不出个特型角色，不肯轻易给他投票。

廖启智在片中饰演一位被斩到精神失常的线人，结尾的表演尤其震撼人心。台上的歌女在唱《每当变幻时》，台下潦倒的线人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林超贤回忆：“我们全场都呆住了！他是哭着演，但其实是边呆、边哭、边笑，三个情绪打乱来做。”

廖启智懂角色，非常懂。他是极少能在表演系担任全职讲师的演员，浸会大学走出的许多电影人都受过他的教导。

任达华跟媒体回忆廖启智：“每次和他聊天都会讲一些电影里的角色，我们谈到该怎么塑造，该怎么去构建角色的生命力，总是越讲越兴奋。”

进入10年代，香港影视圈青黄不接，巨星难以下凡，中生代戏路有限，廖启智在电视剧中大大做了几次主角。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律政强人》，那是2016年，63岁的廖启智以自由身和老东家TVB合作，饰演狂妄铁腕的刘谨昌KC Lau。

剧集讲述律师间的权斗，关联大量争议性社会事件，火爆超出预料，当时全港无人不知KC Lau。

那么多年的经验和钻研，廖启智的表演可以说接近臻境，举重若轻。他在戏中和方中信的决裂，也给荧屏对手戏立了一座高峰。

可惜他从未在电视剧领域拿到过任何奖项。

比戏路更坎坷的人生路

有媒体问廖启智演过那么多小人物，是怎么揣摩这些角色的心理的。廖启智回答：“我自己就是一个小人物。”

他出生在香港的普通家庭，因无钱交学费，差点没成念中学。

喜欢表演，是因为当年亲戚在大东电报局工作，廖启智家里以便宜价蹭上了“丽的映声”（香港第一间电视台），在粤语长片里看到童星冯宝宝，立志要做演员。

给TVB效力的时候，电视台掌控话语权，最初和艺人们签同一种合约：固定薪金，每月要十个“show”（一个show是半小时节目，即每月曝光五小时）。如果出show不足，在下一期合约会被追讨。

廖启智几乎是拿命在博。

1990年，无线的长寿节目《欢乐今宵》为东华三院做了一期筹款节目，在清水湾电视城外的停车场搭了两个高台，中间连了一根钢丝。因为是户外表演，风险系数大大提高，事前有传言说节目可能会被取消。

最后，小个子廖启智穿着三寸高跟鞋登场，从一个高台走向另一个高台，两手各撑着一把油纸伞。

他紧咬嘴唇，额头发汗，他的妻子陈敏儿在后台担心地落泪。

廖启智还表演过银枪抵喉推汽车的节目，旁边专业的武术运动者也看得目瞪口呆。

廖启智的婚姻很幸福，妻子陈敏儿是同期的无线艺员，80年代一度成为TVB的当家花旦，以女主角身份合作过刘德华、陈青云、苗侨伟、黄日华。

两人相恋三周就定下终身，到了1987年33岁的廖启智和28岁的陈敏儿注册结婚。

婚后，陈敏儿渐渐淡出影视圈，才有了廖启智在TVB搏命赚钱的状况。

两人育有三子，最小的儿子文诺2001年出生，2003年被诊断患上血癌，2006年病逝，年仅5岁。

廖启智，在52岁丧子。

病中三年，文诺几经好转又恶化，让廖启智夫妇心力交瘁。

儿子去后，陈敏儿又患上了抑郁症，几度想要自杀。大儿子因为长期受冷落，以变性出柜的言辞刺激父母，一家人煎熬许久。

2010年，廖启智来大陆拍摄《怪侠一枝梅》，同组的霍建华将他视为大前辈，总是暗中观察。廖启智没有助理，每天一个人背着包、戴着耳机进化妆间。

有一天霍建华喝了酒，终于问了一句“您每天都在听什么”。廖启智说他在听文诺生前唱的歌。

2009年，在金像舞台上领奖时，他微微抬头，看着天空说：“诺诺，虽然今日你不在我身边，但我知这个奖你同我都有份。”

命运残忍，2020年12月，廖启智被确诊患上了胃癌，仅仅4个月就撒手人寰。

我们失去了廖启智，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为人低调，搭公交车去片场，结婚三十年从无绯闻，却是有脾气的人。

廖启智曾五度离开TVB。在香港电视网络未能取得免费电视牌照时，在电视台一家独大的香港，他是少数敢站出来公开说话的人。

他在浸会大学教书，参与“绿灯计划”扶持新人，与一班年轻人集资拍摄电影《翻兜人生》。不少学生因此受益，在惨淡的香港影市下，收到香港电视台的邀请。

他勉励后辈，做戏先做人。

苦口婆心教导学生：“你要认识和留心周围发生的事，社会每天的动态，每个阶层的人生活习惯、社会价值观，你多些关心整个社会发生着甚么事，这个对于我们创作角色很有帮助。”

他一生只演过寥寥几个主角，只拿过一次影帝——马来西亚金蝶奖最佳男主角，这部获奖影片《爱存在》却没几人看过。

感慨他半生付出无几多回报，感谢他留下那么多精彩的光影时刻馈赠观众。

坎坷一生走到尽头，愿天堂只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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