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的横与退:父亲的人生哲学
螃蟹
秋风起,蟹脚痒。老家水塘边的芦苇开始泛白时,父亲就会在傍晚提回几只螃蟹。青灰色的壳,毛茸茸的钳子,在竹篓里窸窸窣窣地爬,吐着细密的泡沫。
我蹲在旁边看,觉得螃蟹是世上最固执的动物。你把它翻个仰面,它立马用钳子撑地,“啪”地翻回来。你拿筷子逗它,它死钳住不放,像攥着天大的道理。父亲说:“螃蟹认死理,夹住的东西,打雷也不松。”
母亲刷蟹时,它们张牙舞爪地反抗,被按住了还吐泡泡,咕噜咕噜的,像在骂人。可一入蒸笼,青壳渐渐转红,张开的钳子慢慢收拢,最后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服了软。
父亲说,螃蟹这辈子就活两个字:一个是“横”,一个是“退”。走路横着走,谁挡道都不拐弯;可真遇上事了,它又懂得退,退进石缝,退进泥洞,退进厚厚的壳里。进要进得威风,退要退得彻底。
去年,父亲生意失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傍晚,他突然说想吃蟹。我买回来,他一只一只地刷,刷得比母亲还仔细。蒸熟后,他剥开一只,把蟹黄夹到我碗里,说:“你看,螃蟹断钳子也疼,可过些日子又长新的。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我低头吃蟹,蟹黄很香,蟹肉很甜,可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后来我才明白,螃蟹的“横”是给外人看的,“退”是给自己的。退进壳里慢慢长,慢慢熬,等秋天再来的时候,又能挥着钳子横着走。只是那根断过的钳子,从此夹得更紧,再不肯轻易松开。
院子里桂花又开了,风里带着微凉的甜。我站在水池边洗着刚买的螃蟹,看它们在水里吐着泡泡,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有些道理,螃蟹用一生在教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