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的生存哲学与外婆的爱

海参

外婆家住在海边，每回赶海，她总能从礁石缝里摸出几根海参。那东西软塌塌的，浑身长满肉刺，像一根泡发的黑黄瓜。

“别看它丑，可是个宝贝。”外婆把海参剖开，清除内脏，在海水里漂洗。她说海参最懂“舍生取义”——遇到危险时，它会把自己的内脏全部喷出去，趁敌人被迷惑时逃之夭夭。过些日子，它又能长出新的内脏。

我蹲在盆边看外婆煮海参。水渐渐热了，原本硬挺的海参开始变软，缩成一小团，像极了攥紧的拳头。“它这是在跟热水较劲呢。”外婆说，“可越较劲越缩，最后把自己缩没了。”

我突然想起外婆自己。外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那些年，她像海参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够裹住孩子们。可她从不说苦。她只是每天清晨去赶海，把捡来的海参晒干，寄给远方的儿女。

海参在锅里缩着，缩着，慢慢又舒展开了。外婆说：“它想通了，就不缩了。”她用筷子夹起一只，颤巍巍地送到我嘴边。我咬下去，软糯中带着一点韧。那是海参的味道，也是外婆的味道。

如今外婆不在了。每回吃海参，我总会想起她说的“想通了，就不缩了”。或许人活一世，就是学海参的过程：年轻时怕受伤害，拼命把自己缩起来；等想通了，才敢重新舒展，把内脏都掏出来爱别人。

海参不会说话。它把海的声音、潮的韵律都藏进肉里。就像外婆，把一生的爱，都藏进那根黑黑的、软软的、长满刺的肉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