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雪糕与祖母的温情记忆
雪糕
蝉声最响的时候,巷口传来木箱敲击的闷响。那是卖雪糕的老人来了,他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只白色的木箱,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孩子们像被磁铁吸住一般,从四面八方跑来,手里攥着被汗浸湿的硬币。
老人掀开棉被的刹那,冷气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门。箱子里整齐躺着赤豆棒冰、奶油雪糕、橘子冰棍,裹着朴素的蜡纸。我递上两毛钱,换来一根赤豆棒冰。棒冰顶部缀着几颗暗红的豆子,像夏夜天空里凝固的星星。
第一口咬下去,牙齿被冰得发酸。再慢慢舔,红豆的甜和冰的凉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忽然就安静了。那些被炎热逼出来的烦躁,那些因蝉鸣而生的焦灼,都在这一根棒冰里融化、沉淀。
祖母总说:“慢慢吃,别急着咽。”她自己却从不吃。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着摇头:“胃寒,吃不得。”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在冰厂做过工,每天把冰搬进搬出,手指冻出了病根。可她年年夏天都给我买雪糕,看着我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木箱老人没有来。祖母从井里提出一桶凉水,把西瓜浸在里面。她说:“等透了凉,比雪糕还解渴。”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槐树下,一人捧一块井水西瓜。蝉还在叫,可我觉得没那么吵了。
如今满街都是冰柜,里面躺着花花绿绿的雪糕。我偶尔买一支,撕开精致的包装纸,咬下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那只裹着棉被的木箱,少了老人敲箱子的闷响,少了那层朴素的蜡纸,少了祖母弯弯的眼睛。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雪糕本身。我们怀念的,是那个为了吃一根雪糕而雀跃半天的自己,是那个把整个夏天都裹进棉被里的老人,是那些被冰甜抚平的、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