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黑鱼汤承载的亲情记忆

黑鱼

黑鱼是水里的隐士。它不像鲈鱼那样银光闪闪，惹人注目。它一身墨色，像穿了一件夜行衣，藏在河底的水草间，不声不响。

父亲说，黑鱼是河里的霸王。它生性凶猛，专吃小鱼小虾，连青蛙都敢吞。我曾见过一次黑鱼捕食：一条黑鱼静静地伏在水底，像一截沉木。一群小鱼毫无防备地游过，它猛地一窜，水花溅起，再定睛看时，它已叼着小鱼遁入深水，只留下一圈渐渐散去的涟漪。

可这样凶猛的黑鱼，对自己的孩子却极温柔。初夏时节，黑鱼产卵，雌鱼雄鱼轮流守护。幼鱼孵出后，通体金黄，簇拥在父母身边，像一团游动的金云。若有外敌靠近，大黑鱼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对方比自己大得多。父亲说，这时候的黑鱼最好捉——它护子心切，把鱼饵放在鱼卵旁，它一口就咬。

黑鱼炖汤，是乡间最朴素的滋补。母亲把黑鱼剖净，切成段，与豆腐一同下锅。柴火灶慢慢煨着，汤色渐渐由清转白，浓得像牛奶。黑鱼的肉紧实，久煮不散，夹一块放进嘴里，鲜中带着一丝清甜。豆腐吸饱了鱼汤，比鱼肉还好吃。父亲说，喝黑鱼汤伤口长得快，小时候我磕破了膝盖，母亲便天天炖给我喝。

离开故乡后，我再没喝过那样浓白的黑鱼汤。城里的黑鱼也不少，都是人工养殖的，长得快，肉质却松，煮出来的汤寡淡如水。我渐渐明白，有些味道是要用故乡的水、故乡的柴火、故乡的耐心慢慢熬出来的，急不得，也换不得。

如今，故乡的河还在，可黑鱼越来越少了。偶尔听父亲在电话里提起谁钓到一条大黑鱼，我便想起那条墨色的影子，它在水底游弋，像故乡不肯说出口的往事，沉甸甸的，藏在最深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