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海鸭蛋里的温情记忆

海鸭蛋

外婆的厨房里，有一坛子海鸭蛋，是用红泥和盐巴腌的。每次我回去，她总要煮上几个。

鸭蛋从坛子里掏出来，裹着一层灰白的盐霜，像从海里捞出来的石头。外婆用清水细细地洗，洗着洗着，就把半个世纪的时光也洗出来了。她说，这些鸭子是吃海边的鱼虾长大的，下的蛋不一般。

煮熟的海鸭蛋，壳是青灰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切开时，刀刃刚碰到蛋黄，油就“吱”地冒出来，金灿灿的，像滩涂上傍晚的落日。那油不腻，蘸着粥吃，能把人吃醉了。

我小时候不爱吃蛋黄，嫌干。外婆就把蛋黄挖出来，拌进白粥里，滴两滴酱油，搅成一片金黄的漩涡。她说：“傻孩子，这是海的味道。”那时候我不懂，海边长大的鸭子下的蛋，怎么就有海的味道了？

去年，外婆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我去看她，她坐在病床上，还在念叨：“坛子里还有十几个鸭蛋，你带回去吃。”我说：“您好了再腌。”她摇摇头：“腌不动了。”

后来我买了包海鸭蛋，是工厂里腌的，切开也冒油。我吃了一口，咸得发苦。我才明白，外婆腌的鸭蛋，咸味里藏着甜。那甜，是她蹲在鸭舍捡蛋时，裤脚沾的泥；是她烧灶煮蛋时，额角沁的汗；是我蹲在门槛上剥蛋壳时，她笑着喊：“慢点吃，别噎着。”

前几天回去，外婆又腌了一小坛。她说：“少腌点，够你吃到过年。”我把脸凑过去，闻见红泥里混着盐和酒的味道，忽然觉得，那就是海的味道——是潮水退去后，滩涂上留下的，又咸又暖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