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鸭舌与外婆的记忆
鸭舌
外婆的冰箱里永远有一包鸭舌,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排小月牙。
小时候,我最爱外婆卤的鸭舌。她总说:“鸭舌是活肉,最金贵。”卤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八角桂皮的香缠着酱香,钻进鼻孔里挠痒痒。我趴在灶台边数数,从一数到一百,鸭舌就熟了。外婆捞出来晾着,我伸手去偷,被她轻轻拍开:“急什么?凉了才有嚼劲。”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有次在便利店看见真空包装的鸭舌,买了尝,又干又咸,像嚼橡皮筋。打电话跟外婆抱怨,她在那头笑:“过年回来,给你卤一锅。”
可那年冬天,外婆摔了一跤,再没下过厨。母亲把卤汤的配方记了下来,照着做,味道总差那么一点。外婆尝了尝,说:“火候不对。”她靠在床头,细细地讲:“大火烧开,小火煨着,心不能急。”
再后来,外婆走了。收拾冰箱时,翻出那包冻了不知多久的鸭舌。母亲把它化开,卤了一小锅。端上桌时,谁也没先动筷。最后我夹了一根,咬下去,筋道里裹着汤汁,是记忆里差不多的味道。
妹妹小声说:“好像外婆做的。”母亲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那包鸭舌吃完后,家里的冰箱再没存过鸭舌。可每年入冬,闻到谁家飘出卤味,我还是会想起灶台边数数的自己,和那个说“凉了才有嚼劲”的老太太。有些东西吃不着了,可舌头记得,心也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