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栽种的油桃树与岁月深情
院墙根下,那棵油桃树是父亲栽的。
说是树,其实更像一根倔强的拐杖。栽下去时不过拇指粗细,父亲却说:“桃三杏四李五年,等着吧,后年就能吃上桃了。”他将树苗周围的土踩了又踩,像在为一个远行的孩子整理衣襟。那是个春天,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
油桃树果然争气。第三年春天,光秃秃的枝条上先是鼓起一粒粒暗红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忽然一夜暖风,花就炸开了,粉艳艳的,把半个院子都映亮了。父亲站在树下仰头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今年有戏。”花落之后,小桃子冒出来,青涩涩的,毛茸茸的——等等,油桃是不长毛的。它的果皮从一开始就光溜溜的,在叶间偷偷地亮。
麦收前后,油桃开始泛色。先是青白,再是鹅黄,最后那抹红像是从果核里渗出来的,一层一层晕染开。父亲摘桃从不着急,总要等到桃尖红透、指腹轻轻一按能陷下去一小窝,才轻轻一旋。他摘桃的动作极稳,像托着一个怕碎的梦。
我第一次吃油桃,是在田埂上。父亲用井水冲了冲递过来,我一口咬下——脆生生的,果肉是金黄的,像含了一口蜜。那甜里没有一丝酸涩,坦坦荡荡的,像父亲不善表达却从不掩饰的爱。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逢油桃上市,父亲总会挑最大的几个,用纸仔细包好,托回乡的人捎来。纸包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如今父亲老了,油桃树也老了。可每年夏天,那棵树依然结满果子。我站在树下,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旋下一颗。阳光穿过桃皮,果肉里像是藏着一小片夕阳。
咬下去,脆响。那是岁月深处,父亲为我守住的一口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