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从嫌弃到怀念的味觉记忆
菜市场角落的竹筐里,芋头带着泥,圆滚滚地挤着,像一群刚出土的土疙瘩。母亲挑芋头有讲究:要掂分量,沉的粉;看表皮,毛须多的香。她弯腰翻拣时,我总站得远远的——那毛茸茸的皮蹭在手上,痒得人直想挠。
小时候我不吃芋头。嫌它寡淡,嫌它噎人,更嫌母亲蒸芋头时满屋子的土腥气。可每年中秋,外婆来家里,总带一兜子自家地里刨的芋头。她坐在小板凳上削皮,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削出来的芋头白生生的,像剥了壳的蛋。母亲把芋头切块,和排骨一起焖,出锅时撒一把葱花,酱色里透着白,看着不起眼,入口却绵软得舌头一卷就化了。
外婆走后,那块地没人种了。母亲偶尔买回几斤芋头,削皮时手还是痒,便戴着胶皮手套削,边削边念叨:“你外婆的手皮糙,从来不痒。”蒸熟的芋头蘸白糖,是母亲独创的吃法。她说那年月没零食,外婆就这样哄她,一勺白糖抿在芋头上,甜得能记一辈子。
去年秋天,我带孩子回老家。路过一片芋田,叶子像小伞似的撑在水边,孩子问是什么。我说是芋头,你太姥姥种过的。孩子歪头:“好吃吗?”我愣住,想起那些被嫌弃的土腥气,如今竟成了最馋的味道。
回家蒸了一锅,蘸白糖,递给孩子。他咬一口,皱着眉说噎。我笑了,把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绵密,微甜,带着一点点痒。原来有些食物不是用来惊艳的,它只是固执地守在原地,等你绕了一大圈回来,还认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