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才有了这部年度华语最佳
作者 | 利弗尔,台湾电影研究者
1996年,钟孟宏从女友处结识一位在美国定居的华人医生温碧谦。温医生身处祥和的小镇、温馨的家庭,不仅自己年轻有为,一双儿女也聪慧可爱。即使父母远在台湾,终于也跨越重洋前来小聚——再好不过的生活了。
然而,就在这众人团圆的喧嚣时刻,温医生的儿子Felix把自己隔离在无人注目的衣帽间深处,了结了自己十三岁的生命。
《医生》中的Felix生前录像
多年后,在钟孟宏拍摄的有关温医生的纪录片镜头中,对比前景雪白的墙壁,那个衣帽间就仿佛幽深神秘的黑洞。
类似的构图后来也在《阳光普照》中频繁出现,成为每个角色走入自己内心晦暗和孤绝处境的关键视像。
拍纪录片的时候,温医生正在尝试给来自秘鲁的小男孩Sebastian治疗重病。
因此整个影片就由温医生“救死”的行为与对儿子“活过”的回忆交织而成。身负医生 / 父亲双重角色的温碧谦成为生与死之间的连结点。
相较温妈妈从亲情关系出发对于儿子死亡的叹息,温医生的反应掺杂着痛苦、质疑乃至职业价值幻灭的种种:假如他想要自杀,我这医生就白做了。
Felix的猝然身亡留下了很多谜题。
温妈妈更愿意相信儿子好友的话:早慧的他只是想经验死亡的感觉。
但温医生联想过去种种,一遍遍温习儿子的画作、言论、行为,并将其中有关死亡的线索串联,推测出儿子可能压抑许久的情绪,对应的则是自己身为人父有可能疏忽缺失的自我苛责。
妈妈回忆Felix朋友Rohit的一番话:“他说可以试着去经验”
在温医生的解读下,纪录片还展示了一副Felix所画的阴茎图,那是他对生命起飞前的浪漫想像。
这幅画后来也被用到了钟孟宏的剧情片《第四张画》中,既是解开片中现实命案的重要线索,也映照出那些社会中被隐形的边缘人的生命,如心理学中的绘画疗法,给予他们显形和剖析。
在“摄护腺机场”“准备起飞”
Felix的生命在钟孟宏的创作中仍然继续。
新作《阳光普照》聚焦于一个看似平凡的四口之家,大儿子阿豪无疑有Felix的影子:他书念得好,为人体贴,相比周围人忍受生活的惯性与麻木,更显得敏感和悲悯。
他也和Felix一样,以自杀结束生命。
在母亲看来,阿豪是一个自杀前还会把简讯删除干净以免给家人料理后事造成麻烦的人,恰似温妈妈对追随Felix而死的宠物的看法:似乎是Felix冥冥之中不想麻烦我们费心——如此体贴的他们,却选择用出人意料的方式诀别,可以想象,这种死亡给整个家庭以多大的震荡与惊骇。
《阳光普照》中的哥哥阿豪
死亡是钟孟宏影片中常见的元素。
他人的死亡犹如一个突如其来的刹车,打破生者原本机械的生活并迫使他们对生命进行审视。
《医生》之后,钟孟宏虚构了他的首部剧情长片《停车》,主角张震因为自己的车被后来并排停下的车夹击而不能动弹,以寻找车主挪车为契机,邂逅并了解各种起伏的人生。
片尾,我们才得知,原来张震和太太的关系也正陷入僵局——停车无疑也是曾经鲜活流动的情感关系已然停滞的象征。
《停车》剧照
也正因为对关系的兴趣,早年钟孟宏的作品里总是充斥着各色人物,哪怕是与主线无太大关系、出现不过五分钟的司机或者医生,他们口中都有一段饱含哀乐况味的往事。
而这些人相遇错失,兜兜转转,近乎毫无缘由——钟孟宏对人际关系的态度始于兴趣和寄望,却终于不可知、不可控。
连带着,他的前几部作品也常常是旅程(邂逅)式的段落结构,甚至有人接受不了这种创作者有意构造的“非常规”的叙事,认为他的影片太过松散。
《失魂》剧照
但《阳光普照》却为钟孟宏二度赢得最佳导演奖。
这次,在历经《失魂》的父子情、《一路顺风》的主客情,通过深山、计程车等空间限制对叙事重点的不断收缩,《阳光普照》彻底将人物和叙事聚拢在一个两代双子的家庭中。
影片中的人物似乎并不为追寻理想、建造高楼而活,他们全部的精力都只能用来消受意料和期望外的种种废墟:母亲应付孩子入狱后留下的尚未出世的胎儿与女友,父亲应付受害者家人的债务追讨,小儿子应付未经自己决断就组成的家庭以及往日同伙没完没了的纠缠,以及,那些不起眼的角色:受害者应付残缺的胳膊,小女友应付没有父母的家庭。
这些人机械地扩张着自己对生活的耐受力,直到无法处理时也只是无力的叹息。
像是两个母亲角色(柯淑勤 / 尹馨)面对惹下祸端的孩子不约而同所发出的慨叹:他 / 她就像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所谓的主流叙事总离不开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甚至角色的塑造和成长正是对看似突然的“变化”进行逻辑合理化过程。但情感操控张弛有度的《阳光普照》实则拒斥这种合理,并将这种剧变转为对疏离关系已然麻木的角色们近乎惩罚性的回应。
在这个东方式的家庭中,从来都不缺秘密,缺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好奇:大儿子上课一周家人都没发现,父亲搬出去两个月太太也不曾埋怨,小儿子拼命打工盘算着搬出家之际,母亲还想着解绑保险开新店铺顾及儿媳的工作环境。
因此,尽管影片表面的叙事线索清晰地以弟弟阿和伤人、入辅导院、出院后新生活的开启,以及周遭人对于这一系列变化的回应所开展,但在影片行至一半自杀且戏份相对较少的哥哥阿豪或许才是影片内核的诱因。
而有意以谐音为“A SON”的“A SUN“作英文片名的《阳光普照》,最终还是将主视角放在了从来都认定自己只有一个儿子的父亲身上。
在这个家庭中,尽管缺乏足够的行动力,父亲仍旧是主观上对生活怀有渺小盼望的人。从前是盼望大儿子考医学院,后来是盼望小儿子保全自身。
父亲的相对主动与始终逆来顺受的母亲与次子形成对照:当受到仇家纠缠,小儿子只是一次次承受着对方的摆布;当收到仇家名片隐约感知到危险,母亲只是将名片随手搁置在一边。
而以影片前后两次死亡的揭示来分解影片,正是大儿子的离世惊醒父亲,让他开始观察、了解乃至对周遭的关系做出能动性的改变(正应和了老板对其毫无担当的指责)。
影片中的一个细节:当小儿子归来后,父亲曾瘫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面放着纪录北极熊生活的《动物探险》,那正是大儿子生前房间张贴的动物海报中隐隐透露出的蛛丝马迹。
父亲也近乎重蹈了大儿子的覆辙——他一脚油门的杀戮既是主动反击,也是自杀式的行为。但是,当父亲托出第二个死亡的秘密后,母亲却仍旧采取一贯的态度:对于大儿子生前曾将寄托父亲希望的笔记本深藏柜底一事,母亲选择的是沉默,也是谎言。
那些年年空白的笔记本也引出钟孟宏在影片中反复追问的另一个问题:生命——体现时间的流转中(如插曲《花心》所示)——究竟意味着什么。影片中既有母亲和小儿子这样任由时间流淌的人,也有父亲这样宣示“把握时间”的人,还有大儿子这样用自杀终结时间的人。
而太阳正是生命与时间产生的源头,但当母亲经历这一系列变动后,能做的也只是抬头望向头顶的太阳,似乎是将生死之间的百态人生引向了某种“天注定”的无常意味。
尽管与过往作品中纷繁的移民身份元素类似,这次影片也不乏如黑帮、升学考、法律漏洞等社会议题的浅尝辄止,但很难因此就将《阳光普照》认作映照社会的家庭史诗。
无论是父亲出于主动却为现实法律所不容的保护和控制,或者是母亲合乎惯常人情的谎言却也流于一贯对沟通的倦怠,钟孟宏在这部影片中继续呈现了人际关系沟通中渴望与无能的普遍困局。
回看钟孟宏的作品,最浑然天成的反倒是他只用一盏触控小台灯就拍成的处女作《医生》。与Felix一家的结缘,为他之后的作品带来无限思考。
至于前辈的包袱,他曾明确地表示:心存敬意却不愿跟随。在钟孟宏同时摘得华语电影最重要的导演和影片奖项之时,或者也是我们对台湾电影、对导演作为个体转换目光的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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