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挖芋头的乡土记忆
芋头
霜降过后,芋头叶子开始泛黄,像一把把撑累了的伞,歪歪斜斜地倒伏在地里。母亲挑了个大晴天,扛着锄头去挖芋头,我跟在后面提竹篮。
母亲刨开土,一窝芋头便露了脸,圆滚滚的,浑身裹着褐色的毛须,像一群没睡醒的土拨鼠。大的有拳头般大,小的只有拇指盖大,母亲说小的叫“芋头崽”,蒸熟了蘸白糖,是我小时候的零嘴。我伸手去掰,母亲拦住:“别碰,痒。”我不信,偷偷摸了一把,果然,手腕上像有无数小蚂蚁在爬,痒得直跺脚。母亲笑:“芋头会咬人哩。”
回家洗芋头,母亲戴了胶手套,用丝瓜瓤一个个搓。芋头们在水里翻着跟头,渐渐露出青白色的皮。母亲说:“买芋头要挑轻的,重的含水多,不粉。”她把芋头倒进大锅,添几瓢井水,灶膛里塞进松枝,火苗舔着锅底。半小时后,揭盖,热气扑面,芋头裂开了皮,露出雪白的肉,像咧着嘴笑的胖娃娃。
我最爱剥热芋头,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吹一口气咬一口,糯软绵密,什么调料都不蘸,光那股子芋香就够人回味半天。母亲则把芋头捣成泥,拌上剁碎的五花肉,加盐、酱油,搓成丸子炸。芋头吸了肉油,肉沾了芋香,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隔壁小孩闻着味就趴墙头喊:“婶婶,又炸芋丸啦?”
去年母亲来城里小住,在超市看见芋头,非买不可。回家蒸了一锅,剥开皮一尝,她皱眉:“水叽叽的,没芋头味。”我笑她嘴刁,她却认真起来:“芋头这东西,离了沙土地就不香。咱家地里那块沙壤土,种出来的芋头才叫芋头。”
今年霜降,母亲打电话:“芋头挖了,给你寄一箱?”我说:“寄吧,挑小的,我蘸白糖吃。”电话那头她笑:“还记着小时候那口呢。”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芋头“咬人”的事。其实芋头不咬人,是日子咬人,咬掉了我们的童年,却把那股芋香,留在了舌头根上,越老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