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读懂人生模样，世间已无松本清张

2019年是日本宗师级推理小说家松本清张（1909—1992）诞辰110周年，这位出生贫寒，41岁才发布人生第一部作品，却奠定了“社会派推理”这一里程碑的巨匠，深刻影响了日本当代小说界，东野圭吾、宫部美雪、京极夏彦等知名作家都对松本清张推崇备至，视其为“推理小说之父”。

然而，同为宗师级人物，松本清张在中国读者中的知名度，远比不上塑造了经典福尔摩斯形象的柯南道尔，以及故事舞台感极强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如今走进书店，侦探推理书架上往往摆了满满当当的东野圭吾，只能在角落位置找到零星几本松本先生最为著名的代表作，而他在我们书迷心中“读一本少一本”的那些更为扎实的“大部头”，大多已不见踪影。

满墙的东野圭吾

寂寥的松本清张

读松本清张是否像读报纸一样过时了？我并不这么认为。从十多年前第一本《点与线》开始，陆陆续续阅读了不少先生的作品，厚薄主题各异，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能理解其中的意义。一个个线索纷繁的故事，传递的是作者人生沉浮的丰富阅历，更是体察人性的慈悲之心。

关于动机

“轻手法，重动机”是松本清张作品显著的特色，是什么促使人一念之差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始终是作者不惜笔墨描绘的重点，在犯罪动机方面挖掘最为深刻的莫过于《砂器》和《零的焦点》。

《零的焦点》

故事一开篇，新婚的丈夫要从北陆地区调回东京工作，于是去工作了多年的金泽与同事进行交接，却突然失踪，从此杳无音信。自小生活在东京的妻子（电影版中由广末凉子出演）因而踏上了从未涉足的北陆土地，在金泽、能登半岛等地为了寻找丈夫的下落而再三奔波。

随着故事的推进，先后发生了丈夫的哥哥和同事于寻访途中突然遇害的惨案，而妻子也在严冬凛冽的氛围中一点点接近真相。原来，丈夫在曾经短暂的警察生涯中结识了战争时期与美军士兵交往的女性，不但自己与其中一名女性在北陆地区共同生活多年，隐瞒了妻子，同时，丈夫的重要客户，成功的金泽企业家室田先生的夫人正是他在身为警员执法时认识的该群体女性，室田夫人（电影版中由中谷美纪出演）多年后以自身非凡的能力摆脱了战争时代的噩梦，成功跻身地方女性团体骨干，却始终忧虑不堪的过往会被人所知，犯下了连环杀人案。

书中作者以更为全面的视角来理解这一日本女性群体的遭遇，“战时物资匮乏，战后几乎所有的家庭都靠变卖家产过日子，这种环境的急剧变化，使得许多家道中落的女子沦落风尘。同时，日本男性战前趾高气昂，不把女性当回事，战后又一蹶不振，使得日本女性对彬彬有礼的美国士兵充满了仰慕之情，与美国士兵交往的女子中不乏家庭出身很好的，不少也都是一对一的交往。她们生活在那个时代里本身就是一种不幸，所以，如果她们凭借自身的努力获得了幸福的生活，自然想要尽一切努力守护这种幸福。”

这部电影对原著的还原度非常高，改编的情节也极为出彩，而我依然对原著里寒冷北境层层叠叠的氛围描绘印象深刻，仿佛身临其境一般。附上《零的焦点》购买链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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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器》

《砂器》是松本先生典型的“大部头”作品，一位60多岁的老人在东京铁轨上被人用钝器击伤头部致命，但凶手却制造了一个被火车压死的假象。被害者身份很快明朗，是岛根县的一名退休警员，然而真凶和作案动机却始终扑朔迷离。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故步疑阵，警官今西荣太郎凭借虚无缥缈的“说话口音”的线索四处辗转奔走，然而相关线索人却接二连三在紧要关口神秘死亡，警方锲而不舍破除层层迷雾，声名鹊起的年轻作曲家的犯罪真相直至小说尾声才最终浮出水面。

如同跟随今西荣太郎的脚步在东北、关西和山阴踏破铁鞋一般，读者始终被带着在真相外围绕圈，松本清张在线索铺陈方面的耐心无出其右。敦厚善良的龟嵩老警员在家乡千里之外遇害，凶手竟然是当初被自己好心收留的那位年仅七岁的孩童，他经历难以想象的磨难，努力抹去患麻风病的父亲与自己所有穷苦的过往印迹，成长为令人瞩目的明星作曲家，仅差一步就成为内阁大臣的乘龙快婿。仿佛砂器堆成之际的倾盆大雨，老警员心中对失踪孩子多年的牵挂成为了作曲家追逐未来人生华丽篇章的最大威胁，以至于对自己的恩人痛下杀手。

半世人生都在社会底层徘徊，辍学谋生，遍历世间冷暖的松本清张用最真实的笔触剖析人性，挖掘犯罪背后的社会原因。故事终了那一刻，命运之轮的无情让人唏嘘不已。附上《砂器》购买链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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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推理

塑造有“主角光环”的侦探形象从来不是松本清张的风格，他的故事中，以侦探（或警察）形象作为主角的本就不多，即使出现了也往往平凡得其貌不扬，对案件的推理过程从来不靠柯南式的灵光一现，而是更打动人的细致、勤勉和毅力，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于《点与线》中的警官形象鸟饲重太郎。

《点与线》

被评为“世界十大推理小说之一”的《点与线》在有限的篇幅中充分展现了松本清张推理的精妙之处，被卷入贪污案件的年轻科长与餐厅女招待被发现在九州海边服毒殒命，警方仅视为普通自杀殉情案处理，而办案经验丰富的中年警官鸟饲重太郎凭借男子列车上独自用餐的收据等细微之处发现疑点，意识到真正罪犯利用列车时刻表制造不在场证明，在年轻警员三原纪一的协助下层层抽丝剥茧解开谜局，最终挖掘出政商勾结营私舞弊的社会症结。

原著中鸟饲重太郎的形象可谓跃然纸上，“鸟饲重太郎坐在饭桌前，脸上还在冒热气。晚饭时慢悠悠的喝上二两，是他的乐趣。海胆、墨鱼刺身、鳕鱼干之类的菜肴摆在桌上。今天跑累了，正宜喝酒。重太郎一边送饭入口，一边出神地看着妻子干活。妻子也上了年纪，到了这把年纪，老公在吃饭，她连奉陪喝杯茶的心情也没有了。他低头嚼着菜，喝下被子里黄色的茶。” 福尔摩斯和波洛式的机智洒脱更多是理想，对案件真相的执着探寻，背后饱尝的生活艰辛、精神压力以及家人的不理解，才是这个行业最真实普遍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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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习俗》

《时间的习俗》和《点与线》是松本清张所有作品中唯一拥有共同主角的系列小说，在上一个案子里结下深厚友谊的鸟饲重太郎和三原纪一再次出场，这次的办案主角变成了年轻警员三原纪一。故事从一开始嫌疑人就被锁定，然而除非他能够同时出现在相隔二十公里的两个地点，否则几乎没有作案的可能。三原纪一在部署周密的不在场证明面前屡屡受挫，然而他最终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和鸟饲警官的协助成功破除了“黑白照片”和“同行者”的迷障，发现了凶手意图掩盖行贿政府官僚的犯罪真相。

在《点与线》中被形容看到身材就联想到“箱子”的三原纪一，在《时间的习俗》里被赋予了更为立体的人物形象，仿佛读者身边就有“愁得直挠头”、“特别喜欢喝咖啡，一天不喝上三杯就浑身难受，尤其是调查陷入瓶颈，脑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一杯咖啡下肚，说不定还会冒出新点子来”、“警视厅里也有俳句短歌爱好小组，可我天生就没什么文采，实在写不出来”这样一个既率直又偏执的人。附上《时间的习俗》（松本清张百年诞辰系列）购买链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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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善恶

松本清张被改编搬上荧幕的作品中知名度最高的应该是米仓凉子主演的“恶女三部曲”：《黑色皮革手册》、《兽之道》和《坏人们》，三部的基调都是揭露社会黑暗、人性的无情以及对金钱权力的贪婪，其中最能彰显松本清张长篇功力的是“恶女最终章”《坏人们》。

《坏人们》

不同于日剧中侧重护士小姐的因爱偏执，原著中作者始终致力于营造一个暗潮汹涌的氛围，读来让人脊背发凉。医院院长户谷长期周旋于不同女人之间，巧言蛊惑，骗取钱财并玩弄感情，这些女性多半富有而寂寞，甚至不惜与户谷院长合谋杀死自己的丈夫。户谷一边暗自窃喜自己能够完美脱身于旧情人的纠缠，一边谋划着娶到名门之女以解决医院债台高筑的燃眉之急。然而未曾想到，自己最终会深陷身边更厉害的“坏人们”合谋设下的圈套。

即使在此类题材中，松本清张也并不过多着墨那些血腥暴力的场面描写，而是以扎实的文字功底从侧面勾勒出铤而走险的户谷院长（剧中由北村一辉饰演）为了一己之私犯下的极端罪行。多年后的今天，书中户谷院长前往自己杀害女护士的森林搜寻骸骨，却不曾料想幕后黑手用羊骨冒充骸骨，成功骗他入局的场景仍然使人印象深刻。作者多元深层的挖掘人性弱点，一步步将故事推向高潮，实乃情节和立意皆出彩的佳作。

附上《坏人们》，以及恶女系列其他两本原著的购买链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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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皮革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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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之道》大陆地区目前只能买到日语版，中文版需要在二手市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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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之旗》

与恶女们系列的人物不同，《雾之旗》中的主角们本无丝毫恶意，却被生活的洪流残酷裹挟，无从逃脱。故事讲述了一位纯真朴实的少女桐子为了拯救含冤入狱的哥哥，只身来到东京想请日本首屈一指的知名律师为其辩护。然而，东京这个大都市素来冷漠，见惯了各种自称冤案的律师对这样的小镇案件无暇顾及，于是将无法支付高额律师费的少女拒之门外，多年后，为了生计被迫成为陪酒女郎的桐子只能以牺牲自我的方式对律师进行报复。

松本清张在这部作品中一改以往乐于铺陈线索的絮叨文风，笔锋凌厉紧凑。故事最后，真正的杀人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桐子为了让当初见死不救之人也品尝到蒙冤的滋味，不惜陪葬了自己的清白与名誉，律师最终被诬陷，导致身败名裂，如此残忍的结局让人着实痛心。这些潜藏在人性中相似的弱点，导致善恶仅仅在一念之间，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群体，追求正义又何尝能像呼喊口号般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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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民俗

出生在日本九州，迫于生计曾多次往返于关西和九州之间批发笤帚，后又任职于东京朝日新闻社的松本清张，把自己数十年来的广博见闻融入作品创作的过程，他的故事背景遍及宗教、摄影、绘画、建筑、文学、民俗等诸多领域，知识面之广实在让人佩服，这点在江苏文艺出版社的“百年诞辰”系列作品中最为突出。

《D之复合》

被誉为“日本基督山伯爵”的《D之复合》是松本清张笔下最精彩的复仇大戏，却始终被中国读者视为阅读困难最大的一本，原因在于作者花了大量的篇幅来阐述日本各地民俗学有关的内容。故事开篇，《草枕》杂志社青年编辑滨中找到默默无闻的作家伊濑，邀请他参与杂志企划的旅行采风专栏。两人先后前往“浦岛传说”、“羽衣传说”和“补陀洛传说”有关的诸岛各地进行探访与记录，而伊濑不知不觉被卷入滨中事先安排好的复仇计划，成为逐日增加凶手恐惧感的助力者。

即使在“东经135度，北纬35度”的地理线索出现后，故事的走向仍然扑朔迷离，作者巧妙设定了几个与主线情节有关却带有随机性的人物，直到最后一刻滨中的自白信，才揭露出当年作为船长的滨中父亲知悉船主走私行径，被船主和轮机长合谋陷害入狱的真相，滨中的父亲在苦寒之地网走监狱度过了大半人生，饱受折磨郁郁而终，背负着为父报仇使命的滨中将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都集中在这一件事上，在已经无法获得当年案件更多证据的情况下，滨中隐忍多年精心布局，最终成功那一刻，没有胜利的狂喜，更多是现实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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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受限于篇幅，本文仅分享了部分松本清张先生的佳作。他不拘一格的题材，扎实耐读的文风，以及高尚的文学审美，跨越数十年的时代变革却历久弥新。楼主非常有幸自己在十多年前与先生的作品初识，并跟随故事主角的脚步踏上了原本陌生的邻国，涉足关西、九州、北陆和山阴等地，领略了非同寻常的多元之美。若读者们也能够在松本先生的作品中获得些许阅读的乐趣，将是楼主的另一份幸运。

谨以本文献给松本清张诞辰110周年。若大家觉得楼主写得不错，敬请不吝点赞，打赏，收藏，并欢迎留言与我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