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极为杰出的女性史诗

对于关注国内电影节的影迷来说,《春潮》或许是去年最重要的女性题材影片之一了。这部由杨荔钠导演,郝蕾、金燕玲、曲隽希主演的影片,先是获得了上影节的金爵奖提名,又入围了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的主竞赛单元,更是在FIRST赢得了观众选择荣誉奖。
在当代中国电影的语境中,《春潮》无疑是一部独特的影片。它讲述了一段三代女性的动人故事,她们在不同的时代成长起来,又因为血缘关系被联结在一起。

老人纪明岚(金燕玲饰)无论是家庭生活还是情感生活似乎都很顺利,但一到家中,就总是与她的女儿郭建波(郝蕾饰)产生争执。而郭建波的女儿郭婉婷(曲隽希饰)成长于这样的家庭中,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她的发言有时甚至比妈妈和姥姥更为成熟。
诚如导演所言,这类讲述母女关系的影片,在目前的电影创作中还是比较少见的。但这部影片之所以能够获得观众选择荣誉奖,恰恰是因为这一题材获得了观众的共鸣。

许多观众甚至在问答环节表示,自己的家庭中就有这样的妈妈或是姥姥。
这种生命经验的普遍性,与电影创作的匮乏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也正因如此,《春潮》成为了一部相对及时的作品。
在西宁,我们有幸采访到了《春潮》的导演杨荔钠,还有扮演郭婉婷的、十分可爱的小女孩曲隽希。我们一同聊了聊这部影片的构思、幕后的花絮,还有女性导演和女性电影在当代中国的处境。
知无不言的杨荔钠导演,与我们的记者聊了一个多小时。我想,她和女孩希希的观点与思考,一定能让大家对这部影片有一个更为深入的理解。
考虑到大多数影迷当时还没有看过《春潮》,因此这篇半年前进行的采访一直没有在“幕味儿”发布。影片原本计划今年3月5日在国内公映,但因为疫情问题也被无奈耽搁,但借由北影节线上春季影展的平台,昨天晚上《春潮》还是在爱奇艺进行了一次难得的超前点映,映后导演杨荔钠及主演郝蕾也通过“云端”和广大影迷进行了交流。
那么,也就到了这篇访谈可以和广大影迷见面的时候了。希望有更多的影迷,未来有机会能在大银幕上好好地欣赏它。

《站台》时期的杨荔钠

杨荔钠:我认为希希的这个角色,在这部影片中是很重要的。因为妈妈和姥姥的关系比较紧张,而她在中间就像调和剂一样。她对影片的理解也很有意思,昨天她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在映后问答的时候,很多观众问“春潮”的水流是什么意思,大家就有各种解读嘛,而小女孩的解读是,这水流是姥姥流出的眼泪。
希希你为什么觉得姥姥伤心了呢?
曲隽希:因为妈妈和姥姥吵架了,姥姥又生病了,她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包容妈妈。我觉得水流对三个人的意义都是不同的,妈妈就是比较自由,感情方面比较好;我则是比较开心,因为我可以和小伙伴一起玩了,不用上学也不用参加演讲;姥姥的话就是伤心的眼泪。
你觉得妈妈对姥姥的感情是怎么样的?
曲隽希:我觉得妈妈很担心姥姥,但她又不说出来,怕姥姥说她,就是不怎么敢表达吧。(虽然妈妈还骂了姥姥一顿),但她的心里是有姥姥的,虽然她总觉得姥姥说她,还是会抱怨吧,但是感情就是比较复杂。

杨荔钠和曲隽希
你看这部影片感觉如何?有什么优点和缺点吗?
曲隽希:我觉得总体还行。优点就是我演的比《缝纫机乐队》那时候好了一点,缺点就是演得还不够好吧。剧情方面就是比较悲伤,我也有感动,有时候我演得也比较伤心。
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一场戏?
曲隽希:我觉得是有一场水戏,因为我本来就怕水,那个水还有点凉。

那么导演您是如何指导水戏的呢?
杨荔钠:当时先是做了很多鼓励的工作吧。因为当时很多水面都结冰了,我们就找到了一个水库,希望可以一次就拍成。因为天气很冷,服装也不可能来回换。每拍一场戏都需要雨衣、防护服和白袜子。我们能做的保暖工作都做了,还准备了一台洒水车和三大罐的热水,直接将水注进去。虽然水一开始会变温,但是马上就会冷却。之前其实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拍摄了,当时拍的是另外一个小朋友,我就自己下水示范,也没准备什么防护措施。
而到希希这次拍摄的时候,她很有灵气,所以我就是鼓励得特别多。周围父母啊、家长啊也都鼓励她,说“你一定行!”这个孩子非常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她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情况的时候应该如何处理。当时她一次就完成了这场戏,我们把她从水里抱出来往 炕上扔,就给她换衣服、擦酒精、喝姜汤,然后全体给她鼓掌。她一次能完成是很厉害的,如果要拍两次的话,她也可能受伤,而且也需要整个团队的合作。而且水也会一直是凉的,也有感冒的风险,如果她感冒了,我们就面临停工,会有费用上的折损。这场戏我们是提前拍的,不然越晚拍就会越冷。在这场戏里,希希把她作为演员最灵性、最勇敢、最职业的地方表现了出来。

因为这部影片中有许多重要的儿童角色,除了郭婉婷外还有朝鲜族角色崔英子等等。您在指导儿童的时候,具体采用了什么方法呢?
杨荔钠:其实他们本身就已经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婉婷和崔英子都是这样的。剧本有剧本的逻辑,小孩有小孩的天真,她们不需要像成人一样,对剧本有一个逻辑上的梳理。其实她们是依靠直觉经验来判断,比如电影里有一场戏,婉婷迫于学校压力,从学校里跑出来,其实是她最自由、最舒服的时候,跟她平时离开课堂和教室,回到自己的世界是一样的。这不需要一种内在逻辑的疏导,因为她们天生有一种直觉。希希不属于那种对野外特别感兴趣的孩子,她不是那种特别野性的、能够在野生环境撒开的小孩,所以她反倒在电影里做了不适应的努力。
希希觉得演这部片子和之前的《缝纫机乐队》有什么不同吗?
曲隽希:这次比较严肃认真,上一次比较可以放得开(笑)。但是我这部比上一部演得好一点。有时候我演戏也会想到一些生活上的事情,比如在家里疯啊、闹啊、玩啊,我生活中有时候也这样。但是跟戏里的角色相比,我私底下还是比较文静(笑),不会那么暴躁。片子里的婉婷是受到妈妈和姥姥的影响吧,她们比较容易说着话就生气,就对“我”有一定的影响。

《缝纫机乐队》剧照
那么导演是如何遇到希希的呢?
杨荔钠:希希也是长春人嘛,《春潮》也是在长春拍的,里面的场景都是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地域上大家都是一致的。我们之前也选了一个小演员,但她不太合适这部戏,我们就抓紧时间临时调整。正好那会儿西西刚下戏,妈妈带到剧组让我看她一眼,我们就一起聊了聊。
妈妈当时介绍她拍了多少多少戏,但当时我不太注重这个,因为我想拍戏可能对我来说还是个麻烦。太多经验的儿童演员,可能对《春潮》也不太合适,所以还是得让她试戏。后来她到筹备组去了,我给了她几段戏的台词,让她第二天来试戏。结果我听说她回家真的在看剧本,而且她说一场戏自己可以拿两个版本出来。后来我们就在会议室中试了两场戏,一段是特别孩子气的开心的戏,还有一段情感戏,旁边还坐着监制廖庆松老师,他看得眼睛都红了、湿润了。
妈妈(郝蕾)和姥姥(金燕玲)的演员都是经验特别丰富的演员,您指导她们应该和指导希希有很大的区别吧?
杨荔钠:我都谈不上指导了,因为姥姥和妈妈都是非常职业的演员。但有时会看到郝蕾在指导希希。比如有一场情感戏,郝蕾觉得她爆发得不够,要让她真的哭、真的愤怒,郝蕾还不给希希好脸色看,就是要故意激怒她,让她真的感觉自己是受了亏待,结果再开机的时候就好很多、强很多,原来稍微有点温和了。金燕玲也是,经常能看到她一遍遍地辅导她戏。但她重拍的时候也很认真,从这个小孩子身上可以看到那种职业感和专注度。

姥姥对小孩子说一些特别残酷的台词,您觉得这会不会对孩子来说有点难以接受?
杨荔钠:但其实这就是中国家庭的常态,有些中国家庭比姥姥说得还狠。这其实就是我们的特点,我们容易把所有的关系都捆绑在一起,就失去了距离感和分寸感。在小孩子这边我们可能很敏感,但其实成年人很多都是没有这种界限感的。
我的角色设定就是处在一个中间地段,她们都是普通人群。在我们的家庭里面都能看到类似的母亲和女儿。这是社会学现象,而不是一个个案。为什么观众会有共鸣,就是因为这些角色就算不是她们的家人,也是她们周围的人。这种情绪上的暴力对待,这种隐忍,包括小孙女的尴尬,就算不是直接经验,也是一种间接经验。
您是怎么想到拍摄一部三代母女题材的影片的?
杨荔钠:首先女儿和儿子当然是不同的,母女、父子乃至父女、母子都是不同的关系,有母女情电影,当然也有父子情电影。但是在今天的这个创作时段,我更关注母亲和女儿的关系,因为这样的话题、题材,在目前的电影创作中还是比较少见。
但这种题材仍然具有普遍的共鸣性和共振的可能性,因为很多人的生命经验都是一样的。有这样一种共鸣,这样一种可能性,促使我去创作这样的题材。很多观众,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妈妈还是女儿,在生活里的位置都是类似的,都可以和电影里的角色互换。每一次交流的过程,他们都会把电影和自己的生命经验进行对照。这些共鸣和分享,让我意识到这部电影是及时的、有意义的。

您怎么看待婉婷这个角色?您觉得在这个三代女性结构中,蕴含的是轮回还是希望?
杨荔钠:我觉得婉婷一定不会重复姥姥和妈妈的命运,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如果郭婉婷长大之后还是郭建波,那真的太惨了。我希望她有她的未来,其实郭建波和纪明岚已经不一样了,在姥姥的那个年代,她的伤痕自己是无法治愈的。
但是妈妈是有办法的,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自救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她可以辨别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不想要的。姥姥虽然看起来活得很清楚,有佛教的庇护,有职业上的热爱,但其实她心里是不安的、恐慌的。
一个控制欲强的、什么都要掌握的人,其实是没有安全感的。一个自信的人是坦荡的、随和的,不会用暴力对待他人。只有过去的痛苦、伤痕没有消化掉,才会强加给别人。姥姥这一代人都有一种悲剧感,在她们那个年代,谁会说“我爱你”,谁会抱一抱她们,告诉她们“你是对的”或“你是错的”?而且在当时,她们的人际关系更有危机感、不信任感,这都是时代上的因素。

很多观众都在讨论郝蕾的那段独白戏,您如何理解这一场景?
杨荔钠:我觉得这是她的心声吧,因为观众可能对郭建波之前的所有举动会有质疑,让他那段独白就起到了解释性的作用。在母亲眼里,父亲是流氓,但是在女儿眼里不是这样的。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性。现在的家庭也是,比如爸爸对妈妈有偏见之类的,但其实只是我们站的角度不同,每个人看真相的时候都有自己的视角,我们应该用很包容的态度来理解他们。这就是我们想呈现给观众的一个层面。我不想定义谁是完美的,谁是不好的,因为谁都有缺陷,但也都有自己值得骄傲的地方。
我觉得独白有一种形式感,其实是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用,现在我用这种强硬的形式,有人会觉得尬,有人会觉得不过瘾,但这其实就是我的一种选择。我当时觉得这个很适合郝蕾,因为她有这个功力,到时候完成度会很高。这样完成下来,她可以有一气呵成的感觉。其实在独白之前,这个人物是没有太多在场感的,更多的是姥姥在场,她就慢慢地、一点点地被剥离出来。
您还记得哪些创作过程中有趣的故事吗?
杨荔钠:有一场群戏,是一场同学聚会的戏,演员都是当地的东北人,金姐觉得他们演得特别好,她作为台湾人,能够融入到这种背景来其实并不容易。当时已经是拍摄的中期阶段,她已经很适应当地的气氛了。金姐喝酒的时候,她发现杯子里是真白酒。
因为之前倒的都是水嘛,不知道谁给她倒了白酒,可能是当地人。她知道喝下去肯定完了,但她还是干了,因为已经开机了,如果重新来的话整场戏都要重新调度,所以她还是喝掉了。干了后,她就回酒店躺了两小时。东北那个酒也是假酒(笑),特别上头,喝得她小脸通红,根本站不住。


您将《春潮》看作是女性三部曲(《春梦》、《春潮》及未完成的《春歌》)的一部分,可见您对女性议题有着一定的关照。您如何看待女性导演在国内的位置呢?
杨荔钠:我其实看到很多年轻女性在做导演,近年来女导演也越来越多。其实包括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像张暖忻、 黄蜀芹,有好几位女导演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电影。从生态上来说,对我来说,我觉得没有那么地不平衡,我不会觉得因为自己是一个女性就受到阻碍。
从导演职业本身上来说,我想拍故事、想创作,我不会因为女性身份就受到阻拦。参照全球环境来说也是这样,女性电影、女导演越来越多,越来越有进步,但这个进步还是有上升空间的。在欧洲,其实女性的参与度在各行各业都是很高的,而亚洲包括中国,毕竟还是男权社会。

是的,包括这次FIRST的主竞赛评审团也是清一色的男性。
杨荔钠:我觉得这确实是问题,至少应该有一个或是两个女性。这个声音的缺席是一定的,因为女性视角和男性视角就是不一样的,就是失衡的,最终的评判标准也会失衡。只有关注女性议题、女性世界的人才会看到这些问题。女性议题其实也是全球议题,不是说要争取什么优先权,就是平等就OK。
这些问题如果你不提,很多人是没有觉知力的,是看不清楚的。在这一点上其实戛纳之前也是不公平的,也是逐年在改变、调整。这次我也看了一位女导演的作品,是王丽娜导演的《第一次的离别》,从影片到演员都真的很棒,我特别喜欢。

那么您怎么看待您的女性三部曲之间的关系?
杨荔钠:三部电影肯定是有联系的,都是聚焦当下中国女性的情感、生活、所处时代的精神面貌。作为女人,我要为女人做一些事情。就像我是一个女演员,我就要为中国年龄大的女演员写戏。我觉得四十、五十、六十、包括七十岁,都是女性最好的时光,但在这个男权社会的审美标准下,这些演员的影响力就变弱了,她们就得退居二位,演妈妈、奶奶这样的配角。
《春歌》讲的是85岁妈妈和65岁女儿的故事,这部电影是为金姐量身定做的,因为我们还没有合作够,毕竟《春潮》里三个角色的戏份主要还是平均分配的嘛。然后金姐的身体也不太好,所以现在也是在和时间赛跑,争取明年能顺利开机。我觉得金姐很了不起的一点是,她不怕暴露自己的健康状况。她还跟媒体呼吁,让女性群体要保护好自己,要及时体检。
这是很了不起的,因为艺人一般不会把自己的病况公开。这就是金姐的美,因为她愿意发声。回到《春歌》,那部影片是关于中国这一代的知识分子的,关于她们走过风雨一生之后的晚年境遇。就是因为在女性电影失衡的情况下,女性问题才需要被理解和认知,包括社会境遇、性侵、家暴、工作机会等问题。什么时候都平衡了,我们就不需要做女性电影了。

我觉得《春潮》这部影片好像和一般女性电影不太一样,因为影片中的不同女性其实处在一种比较激烈的冲突状态,您怎么看这一点?
杨荔钠:我觉得可以从宏观的视角来看待这一点吧,因为这其实是三代人的故事。不管是不是抗争、内斗、融合,它讲述的还是中国当下的女性的真实世界。我可能以后会做那种女性团结起来一起抗争外部世界的电影,但现阶段这不是我想做的。其实如果要拍摄女性电影,不一定要局限于某个类型,因为女性主义存在着多个方面,不一定就要抗争到胜利。如果用一部影片,能够看到她们的命运、关心她们的未来、看到她们的困境,我认为这就算作是女性电影。
其实我不太敢说自己是女权主义者,因为我没有受过具体的训练,西方的、欧洲的女权主义者,是需要严格的学术训练,和很强的意志力的。但我可以说自己是一个女性主义关怀者。有的女导演会避免说自己是一个女导演,她们会说自己是“人类的导演”(笑)。
但是在一个男权社会里,我觉得说自己是一个女导演挺好的。因为我就是一个在男权社会下被规则化的女人,我还怕什么呢?你们已经把我规划了,那我为什么要害怕自己被你们规划呢?

还有一点就是,现在大家都觉得女性议题是流行趋势,但是为什么我们要跟着流行而流行?如果没有流行,难道我们就不发声了吗?其实我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东西,我五年前做《春梦》的时候,我就想做女性电影。但那时候没有人问我,没有人来采访我。如果没有现在的这种趋势,那可能我的《春潮》也会被忽略。所以我觉得依靠流行也是个问题,当然来了总比没来好(笑)。
我觉得在大时代的背景下,真正承受苦难的还是女人。男人有男人的磨难,女人有女人的磨难。郝蕾、金燕玲都是很独立的女性,她们都不是踩着男人肩膀上位的,她们都特别坚强。我也一样,我不会去要男人的钱,我不会被这些东西左右我的生活。
这就是这部影片的背后真正强的地方,从导演到演员都是这样的女性。我们的精神世界是独立的,经济是独立的,我们的世界观、价值观不会被他人左右,这就是《春潮》戏里戏外的价值。我们就是在自己的土壤上,用自己的眼光,自己的觉知力,来认知女性生活的状况,并把它们传达给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