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古镇的端午仪式感

2026-06-13 00:09:26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端午前总在想,如今的龙舟赛越来越像场热闹的表演,少了点祖辈传下来的“仪式感”。直到刷到莆田一位摄影师拍的照片:西天尾镇的老巷里,阿公蹲在青石板上扎龙舟模型,竹篾骨架上沾着箬叶的碎屑,墙根的艾草被风吹得轻晃,影子投在“端午安康”的红纸上。那一刻突然定了方向——去莆田的冷门古镇,过个带着草木香的端午。

莆田古镇的端午仪式感

一、后黄村:侨宅里的粽香与“午时水”

从莆田站打车往东北走半小时,路两旁的稻田渐渐被枇杷林取代,司机指着一片爬满爬山虎的夯土墙说:“后黄到了,村里的老房子,墙缝里都能挤出故事。”村口没有售票处,只有棵百年榕树,树下摆着竹筐,里面堆着刚采的艾草和菖蒲,穿蓝布衫的阿婆正用稻草捆成束,五块钱一把,说“挂门头能挡邪”。

我是被一阵糯米香勾进“黄氏侨宅”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老龙眼树下,几位阿婆正围着竹篾簸箕包粽,箬叶是刚从溪里捞的,带着水汽,折成漏斗状时,指尖的老茧蹭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响。“来试试?我们莆田的粽,要放虾米和红菇才够味。”穿藏青色对襟衫的阿婆笑着递过粽叶,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草木灰——那是泡糯米用的,“加了荔枝柴烧的灰,米才会发绿,吃着不滞胃。”

莆田古镇的端午仪式感

阿婆教我包粽时,总说“绳子要勒三道”。“一道敬祖宗,二道保平安,三道盼团圆。”她捏着我缠歪的黄麻线,重新在粽子上绕圈,“以前男人去南洋做苦力,临走前,阿母都要包这样的粽,绳子勒得紧,才不容易散,就像家里的牵挂,扯不断。”蒸笼冒起白汽时,她带我看堂屋的神龛,供桌上摆着五个小碟,分别盛着榕枝、石榴花、蒜头、龙船花和艾草,“这是‘五瑞’,端午正午摆在窗台,能赶走蛇虫。”

最让我好奇的是墙角的青花缸,里面泡着水,水面浮着几片艾草。“这是‘午时水’,”阿婆舀起一勺给我看,“端午正午接的井水,泡了苍术和白芷,抹在孩子额头,夏天不长痱子。”她指着缸沿的刻度,“你看这水线,每年端午都要记下来,水涨是丰年,水落就要早做准备。”侨宅的二楼藏着个小阁楼,堆着旧皮箱和泛黄的书信,阿婆说那是“侨批”,“以前华侨寄钱回家,信里总问‘家里的粽包了吗’,‘午时水接了吗’,字里行间都是念想。”

粽子熟时,蒸笼掀开的瞬间,糯米混着红菇的香气炸开。我咬了口自己包的漏米粽,米香里裹着海味,粗粝的口感里藏着土地与海洋的私语。阿婆坐在门槛上剥粽,阳光透过她的白发,在夯土墙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们这的端午,不兴敲锣打鼓,就爱守着老厝,包粽、接水、编五彩绳,”她把剥好的粽递给我,“日子嘛,就像这粽,要慢慢熬才香。”

莆田古镇的端午仪式感

二、梧塘镇:溪畔的灯船与“分福”

从后黄村沿木兰溪支流往下走,半小时就到了梧塘镇。这里的端午,藏在溪水的褶皱里。溪边的古渡口停着几艘乌篷船,船身被水浸得发黑,船头挂着菖蒲和艾草,像插了两把绿色的剑。撑船的陈老伯戴着斗笠,见我盯着船看,咧开嘴笑:“等会儿有‘游灯船’,不是城里那种赛龙舟,是给水里的‘兄弟’送节礼。”

他说的“游灯船”,是梧塘镇独有的习俗。傍晚时,村民会在船上挂起灯笼,沿着溪水巡游,船头的人敲着铜锣,船尾的人撒粽子到水里,“以前溪里有撑船人落水,端午撒粽,是怕他们饿着。”老伯划着船带我往上游去,船桨搅碎了水面的夕阳,金箔似的波光里,能看见岸边浣衣的妇人,木槌起落间,把倒影敲成了碎银。

岸边的老街上,“老郑灯笼铺”的竹架上挂满了龙舟形状的灯笼。郑阿伯正用竹笔蘸着朱砂,在灯笼上点“眼睛”,“年轻时跟着父亲学做灯笼,那时候溪上的灯船有几十艘,晚上一出发,整条溪像火龙一样。”他的灯笼棉纸上印着“风调雨顺”,字是手写的,带着点抖,“去年有个华侨回来,说在国外梦见这灯船,非要带两个灯笼回去,说看到光,就想起家里的溪。”

暮色渐浓时,祠堂前的空地上热闹起来。穿红衣的孩子们举着纸龙舟跑来跑去,龙舟肚子里点着小蜡烛,像一串会移动的星星。几位老人坐在条凳上编五彩绳,红、黄、蓝、白、黑五种线在指间绕成绳,“戴在手腕上,要等到六月六,扔到溪里让水冲走,晦气就跟着走了。”白发阿婆给我系了一根,线绳贴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祠堂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粽子、草粿和“润饼”。穿长衫的老人敲了敲铜锣,说要“分福”——把供品分给街坊,“吃了祠堂的福物,一年都顺顺当当。”我接过阿婆递来的草粿,深绿色的糕点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咬开后,花生馅混着鼠麴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这草是清明前采的,”阿婆说,“焯水揉进米里,吃了夏天不生疮,老一辈的智慧,都在这口吃食里。”

莆田古镇的端午仪式感

天黑透时,灯船真的出发了。十几艘乌篷船首尾相接,船头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水里,像撒了一路的星星。敲锣声、吆喝声、远处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嘈杂,反倒像一首古老的歌谣。陈老伯的船从我身边经过,他指着水面的灯影:“你看这光,走得慢,却能照得远,就像日子,慢慢过,才有意思。”

三、西天尾镇:古早味里的端午记忆

在莆田的古镇晃荡,嘴巴总闲不住。端午的味道,藏在街头巷尾的老摊位里,带着手作的温度。

西天尾镇的老街上,“阿香扁食店”的竹帘一掀,海蛎的鲜气就漫了出来。阿香姐的扁食包得飞快,面皮薄得能透光,馅里混着虾仁和马蹄,“端午要吃鲜,这海蛎是早上刚从滩涂挖的,包在扁食里,一口一个鲜。”她的灶台边摆着个粗瓷碗,泡着“菖蒲酒”,“喝一口,去去湿气,等会儿看游神,才有精神。”

离扁食店不远,林伯的麻糍摊支在老榕树下。石臼里的糯米被捶得发亮,林伯抡着木槌,手臂上的肌肉突突跳,“要捶三百下,少一下都不黏。”捶好的麻糍裹上花生粉和芝麻,捏成圆滚滚的球,咬下去糯叽叽的,甜香里带着花生的脆。“端午吃麻糍,要一家人分着吃,”林伯给我装了两个,“黏糊糊的,像一家人的心,分不开。”

最让我惊喜的是“煎堆”。在菜市场的角落,阿公支着油锅,把糯米团炸得金黄,捞出来时“滋滋”冒油,撒上白糖,咬一口,外脆里软,芝麻的香混着糯米的甜在嘴里炸开。“以前端午,孩子要挂‘煎堆’在脖子上,”阿公说,“寓意‘团团圆圆’,现在的孩子不兴这个了,但这口味道,不能丢。”

莆田古镇的端午仪式感

午后在“老药铺”歇脚,掌柜的给我泡了杯“枇杷花茶”。“这花是端午前摘的,”他说,“晒干泡茶,能润喉,以前戏班的人,都爱喝这个。”药铺的柜台里,摆着捆成束的艾草、菖蒲和“香茅”,“有人买去泡澡,说能驱蚊虫,其实也是图个念想,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离开莆田那天,我在包里塞了阿婆给的五彩绳、林伯的麻糍,还有一小包鼠麴草。火车开动时,窗外的青石板路渐渐远去,可鼻尖好像还萦绕着箬叶的香、海水的咸、草木的清。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们总在节日里寻找小众地——不是为了炫耀去过别人没去过的地方,而是想在被时光推着往前跑的日子里,偷一点慢下来的瞬间,看看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阿婆包粽时的手法,灯船在水里的倒影,草粿里草木的清香……这些藏在古镇褶皱里的时光,才是端午最本真的味道。

如果你也想在端午找个地方喘口气,来莆田的古镇吧。这里的老房子会呼吸,溪水会唱歌,连空气里都飘着过日子的踏实。在这里,你不用赶行程,不用拍网红照,只用跟着阿婆学包一个漏米的粽子,看一场慢悠悠的灯船巡游,吃一口带着草木香的草粿——然后发现,最好的旅行,不过是把自己放进别人的生活里,过一天真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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